七嫔中大多是宫中有资历或子嗣的旧人,唯有宜嫔和僖嫔是今年进宫的内务府秀女,前者有宠爱,后者则属于皇帝对其祖上的施恩。
与之相对的,则是今年八旗选秀中记了名的女子,其中家世卓越的统统被指了婚,只留下两三个不算出众的封了贵人。
此举无疑断了朝中不少人的念想。
没人敢质疑皇帝,一时间弹劾佟家的折子又跟雪花片似地飞到了皇帝的案桌上。
虽说皇帝和佟家都知道这不过是洩愤,但是大臣们弹劾的理由都能站得住脚,再者佟家子弟也不都是安分之辈,平日裏行事也有过仗势欺人的时候,这次被查出来,皇帝自然是要发落的。
消息不日就传进了时舒耳朵裏,再之后就是佟夫人递了牌子来见她。
时舒一概只当做不知道,自然也没给佟夫人开口的机会。
眼见着入宫的时间长得有些不大妥当,佟夫人也就明白了自己女儿的心思,她不愿意管这事儿。
此次被判了流放的一个子侄,正是她娘家嫂子的一个兄弟,关系极好,佟夫人才受了这个托付来的。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女儿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也就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只是走的时候,佟夫人到底还有些不甘心。
趁着宫人一样样去拿东西的时候,她正要开口,被时舒瞥了一眼,竟然不自觉就闭了嘴。
佟夫人心中阵阵惊讶,连她给的赏赐都顾不上去看,也只有这一刻她清楚意识到,在她身侧坐着的居然已经不是自己那个乖巧温和,说什么都肯听话的女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举手投足间满是威仪的贵妃。
这样先施威再安抚的手段,如此不容人辩驳的心性,一时间令她感觉到无比的失落与陌生。
坐着马车回家的路上,佟夫人心头思绪纷杂,虽然有失落,但反应过来后,她也为女儿的清醒感觉到庆幸。
她自然知道家中期待的是一位万事以家族为先的不失圣心的贵妃。
可世事难两全,比起女儿在宫裏战战兢兢,处心积虑处理好这些事情,她更希望女儿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不过是些家族琐事,何必让她为了这个试探皇上的心意。
这些话,佟夫人回去后自是没提。
本以为事情能够就此停歇,不料过了些时日,佟家人的处境却愈发艰难了。
不光是旁支的子弟,甚至已经有不少人拿着佟国纲和佟国维兄弟两人的罪证弹劾,不同于先前的试探,小打小闹,这一次竟是动了真格的。
若真是论罪下来,佟家兄弟俩少不得要栽一个跟头。
一时间不光前朝,连后宫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看她都变了眼神,觉着这位新鲜出炉的贵妃娘娘处境似乎有些不妙。
毕竟佟家到底不比别的大族根基深厚,如今能够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佟家主支的两兄弟。
而时舒在得知其中大部分弹劾罪名都属实之后,依旧选择了按兵不动。
皇帝是个护短的人,尤其对佟家,若是佟家无罪,自然不会任由别人往佟家头上扣罪名,若是有罪,即便一时因为她的求情姑息了,日后也总要借题发挥出来的。
于是没过几日,佟夫人又携着家眷入宫了。
时舒的态度表现得太明显,佟夫人迟迟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倒是尚且年幼的幼弟隆科多很是不满,嘟囔着抱怨道:“阿玛最近都忙坏了,姐姐怎么一点忙也不帮?对姐姐来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佟夫人一时不妨,有些惊异地看着她,面上隐约有些担忧。
倒是一旁的嫂嫂赫舍裏氏安然坐着,她和这个小姑子不算熟悉,然而家中最近事故频发,连自己的丈夫都身涉其中,贵妃却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叫她怎么能够安心。
时舒面色未改,用力点了下隆科多的额头,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不是什么大事,那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呢?家裏子弟都这么不中用了?区区一件小事,还要一家子跑到宫裏来让我帮忙?”
隆科多不是很懂她的话,可是从她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反应裏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只觉得这个长姐不再是以前那样好说话了。
于是一扭头,钻进了佟夫人的怀裏不肯出来了。
皇帝来时,看到的就是缩成了乌龟模样的隆科多,再一看他明显是在畏惧时舒,顿时也明白了什么。
此时天色也晚了,皇帝和颜悦色地逗弄了隆科多几句,就叫人领着他们出去。
回过身来就对时舒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要对他太苛责了。”
时舒心知皇帝话中有话,理了理心情就道:“哪裏是因为这个?”
皇帝挑了眉,却没说话,等着她的下一句。
这些日子佟家的事情越闹越大,他一直在等着贵妃什么时候肯开这个口,现在总算是等到了。
贵妃这些日子的态度已表现得十分明显,他心裏当然宽慰,至少她明事理,也是向着自己的,没有仗着宠爱就做些什么。
大体上他已经满意,故而此刻她要是有些小小的请求,他自是不会生气,也会欣然允诺。
后妃某种程度上和臣子是相差不多的,打一棍棒再给一颗甜枣吃,才能够做到两全其美。
不料时舒没有开口求情,而是正了神色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若是......”
她这时候又有些难以启齿了,扭开头轻声道:“若真有那么一日,能留他们一命,便算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了。”
她这话实实在在是出自真心,这也是她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对她而言,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会是明哲保身。
毕竟亦佟家如今的地位,小事用不着她求情,大事——譬如夺嫡一类的事情,能够保命就已然算是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