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时舒正在叫人把西配殿大格格住的屋子收拾得更敞亮些。
大阿哥永璜如今八岁,
已经搬去了前头住,西配殿的次间便只住了大格格一个人。
时舒进去看时,只见裏面的布置和她的屋子相差无几,
对于大人而言,
这屋子算得上是清雅,但对于大格格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
就未免有些寡淡了。
时舒领着人在屋裏一样一样地换东西,之后又叫人把房裏那些针线,
女诫一类的书都搬出去。
端看皎皎她们丝毫不放在心上,
还问她要不要换几本这样的新书的样子,
她就知道这时候汉人家养女儿的风气渐渐盛行进了京城。
但时舒还是摇头道:“大格格身子还没好,
这些东西先撤下去,
日后再找些新的吧。”
时代风气如此,她不可能让大格格完全不接触这些,
但是现在太早了,
若是大格格真的被这些书教成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不好了。
而且在原身记忆裏,大格格的性格确实很内敛安静,
没什么主见,
也不引人註意。
唯一容易引起註意的,
就是她又生病了,
长此以往下去,宝亲王也许会怜爱她,
却绝不会宠爱她。
刚把次间收拾好,
就听外头有人来报,王爷带着大阿哥和大格格过来了。
时舒刚出去,
迎面就看到宝亲王怀裏抱着一个,手裏头牵着一个走过来。
远远看着倒是十分和谐,
只是走进了,时舒发现怀裏的大格格身体僵硬,笑容裏带着几分胆怯和腼腆,旁边的大阿哥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明着表现出畏惧来,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他的不自然。
时舒看着心裏轻嘆,这两个孩子的性格都必须好好掰一掰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很难讨喜,如今还好,王府子嗣少,王爷眼裏还有他们,等到将来子嗣多了也就不稀罕了,就得是孩子们费尽心思去讨好。
皇帝的宠爱多一分,少一分,差别都是巨大的。
时舒刚一起身,就见两个孩子面露期待地看着她,下意识露出个笑容来。
宝亲王看着富察氏和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乐融融的模样,相比较起来,两个孩子倒不是天性胆小,只是在他这裏局促罢了,于是心裏一嘆,松开手叫孩子们过去了。
大格格瞧着比记忆裏的状态好些,脸上多了一点肉,但还是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时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走了几步路就有些红,摸着热乎乎的,心裏不知怎么有些酸涩。
大阿哥更懂事些,行过礼之后就沈默着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和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但是时舒註意到他站得离自己更近了,眼神也一直在她身上,再註意到他看起来极为冷静自持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也是,原身病了已有不少时日,一开始还惦记着,屡次叫人去看看孩子,后来病得不成样子,就也没人去见他们了。
以他们的性子,怕是也不敢和福晋或者宝亲王问什么,只能私下裏偷偷和身边伺候的人打听,消息准不准的不说,估计是自己把自己也给吓到了。
想到这裏,时舒就知道不能在孩子们跟前露怯,大人的一举一动其实都会对孩子造成影响,原身以前在宝亲王来时就表现得太恭敬温顺了,以至于孩子们有样学样。
瞥见一旁皎皎带出来的书,时舒便上前对着宝亲王道:“妾身正想着给大格格找些书读,只是一时间还没有主意,王爷可否帮着思量一二?”
大格格听到提起了她,也悄悄地看了自己的阿玛一眼。其实她有时候也很羡慕二格格,她经常能见到阿玛,阿玛也会给她带小玩意儿。
她也想跟二格格一样,对着阿玛撒娇要他下回再来看自己,但一想到额娘教自己要乖巧,而且阿玛也不像喜欢二格格那样喜欢自己,就不敢这么做了。
宝亲王来此原本也是有话要提点富察氏,又註意到大格格偷偷放过来的眼神,当即就应下了。
他看着大格格先是瞪大了眼,满脸的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不敢相信似的笑了一下,她看看富察氏,再看看永璜,最后犹犹豫豫地站出来,福身道:“女儿多谢阿玛。”
宝亲王朝她伸手,就见她扬起一个小心,但又甜蜜的笑容走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握紧了。
这番举动,倒是叫宝亲王心底难得的柔软。
一行人往屋裏走去,落后自己半步的永璜悄悄抬起眼,看着前面额娘的背影,心裏满满的违和感。
宝亲王写好了书单,就叫了人去前头找,时舒也寻了个由头,叫人把孩子们送去大格格房裏。
这边安静下来,屋裏就剩下他们两个。
时舒即刻起了身请罪道:“妾身御下不严,才叫底下人怠慢了永璜和大格格——”
话未说完,便见宝亲王面露不耐,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打断道:“起来吧。”
时舒只能起身,她心知口头上说的话宝亲王不会放在心裏,从前宝亲王也不是没有明裏暗裏提醒过原身,然而原身耳根子实在太软,当面应了,过不了多久就故态覆萌。
是以她也没有沮丧,等到日后大格格和永璜性子渐渐转变好了,不必她多说,宝亲王也能看在眼裏。
宝亲王看着依言起身的时舒有些诧异,她没有和从前一般露出茫然的神情,跪着不肯起身,还要哭求,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大病一场,倒还真是有些变了。
听说她前些日子可是下了狠手整治奴才,虽然在他眼裏罚跪不是什么,但和从前相比倒也长进了一二,只盼着她能多坚持些时日吧。
宝亲王看着她瘦了一圈的样子,腕间的镯子挂着都略显空荡,心裏虽有不忍,但并未表现出来,只道:“你身子刚好,不必这么操心,大格格和永璜身边的人都是我盯着叫换了的,想来侍候得也不错。不过你这个做额娘的也应该好生盯着,日后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就让大格格搬去正院裏,和二格格做伴吧。”
话刚说完,便见富察氏一楞,旋即眼裏带了点点泪光,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她慌忙垂下眼皮轻声道:“妾身一定会照顾好大格格的。”
宝亲王“嗯”了一声,又叮嘱道:“大格格身子虽弱,但你也别整日拘着她在屋裏读书绣花,多出去走走,心裏舒畅了,身子自然也渐渐好了。”
这话不过是照例的吩咐,宝亲王也没指望着富察氏能带着孩子出去走走,她心裏女孩子就该以贞静为主,不然大格格也不会被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早吩咐了伺候大格格的人要怎么做,不怕富察氏不愿意。
其实说起来,富察氏还算是听话,她也听他的话让大格格出去走走过,但大格格似乎知道富察氏不喜欢这样,于是便主动说自己不喜欢出门。
闷在屋子裏读书,绣花,她自己未必想这样,但是当他责问富察氏的时候,大格格就主动站出来了,说是自己喜欢做这些,不是富察氏叫她做的。
起先,宝亲王还以为真的是大格格自己喜欢,但这些日子大格格在正院住着的时候,二格格不读书,不绣花,大格格也从来没提到过她要做这个,反而和二格格一起玩得极为高兴。
他也为这个生富察氏的气,孩子为了她的脸面委屈自己,富察氏却压根儿没有察觉到一样。
生气的事情太多了,渐渐也就变成失望,宝亲王又叮嘱了两句孩子的事情,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道:“你去陪着大格格吧,不必送了。书房那边,叫永璜晚一个时辰再去。”
眼看着王爷没待多久就走了,皎皎在外面站了片刻还不怎么敢进去,幸好这时候次间出来个人,是刚回来的大阿哥。
皎皎心裏松了口气,上前在门口道:“格格,大阿哥来了。”
说着,她亲手掀起帘子,看着大阿哥进屋,心裏嘀咕着,大阿哥难道跟格格不亲,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呢?
“你不是我额娘。”
永璜进门前就在心裏给自己壮胆,心裏盘算着要如何质问,然而看着面前这个长相跟额娘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额娘的人,他一紧张就脱口而出。
时舒笑容挂了一半就听到这个,心中惊讶,面上却是疑惑的模样:“永璜,你说什么呢?”
说完,她伸手去探永璜的额头,不解道:“快来让额娘瞧瞧,是不是没睡醒?大白天的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不料永璜用力一下挥开她的手,接着就钳住她的手腕,恶狠狠质问道:“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成我额娘?你把我额娘藏到哪儿去了?”
看起来咄咄逼人,然而他终究年纪尚小,时舒很明显就能判断出来他不过是虚张声势。
如果他真的能够确定她不是富察氏,应该当着宝亲王的面直接揭发,找到他额娘的踪迹,而不是等人走了,才跑出来质问。
时舒无奈,即使手腕被握得生疼,她也没有强行挣脱,防止进一步刺激到永璜,引来别人註意就不好了。
她尽量将声音放柔和,好声好气道:“永璜,你先冷静一下,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