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死得无声无息,兰花笑道:“你来得有些晚了,我已经怀孕了,就把你吃了做孩子们的养料了。”
下一轮。
老三成了屠户家一头刚产下牛犊的母牛。小牛犊活泼可爱,老三真情实感地宠爱着它,体会着做母亲的快乐。
此时的老三,已经隐隐忘记了他是谁,来自哪裏。只记得他上辈子好像死得挺惨的,好像是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没要上,这次一睁眼就有了孩子,他满心欢喜。
把最好最嫩的饲料留给小牛犊,爱惜地为它舔干凈身体,散步时永远走在它身后,为它扫除一切危险和障碍。
可是,还是没有躲过那一天。
第六日,屠户磨起了刀。
老三已觉出不对,他想带小牛犊逃跑,可篱笆扎得太牢,他撞不破,脖子上的绳子太粗,他挣不脱,完全出不去。
老三急得团团转,眼看着屠户磨好刀,打开了牛圈的门,手裏拿着一卷粗麻绳去套小牛犊。
“哞哞——哞——!”眼看着小牛犊被捆住往外拖,老三急得哇哇大叫,眼裏涌出泪花,踉跄着跪倒在地,希望屠户能绕过他的孩子。
屠户见老三跪倒,长嘆一声,“有贵人要吃牛犊糕子的肉,出的价钱够我一家老小吃喝不愁,如果有钱,我也不愿意……”
屠户不再多言,将小牛犊拉出去,手起刀落,切断了小牛犊的喉管。
老三眼睁睁看着他的孩子被放干血,剖成了数块新鲜的肉,又被屠户老婆端进厨房去蒸煮。
老三发出绝望痛苦的嘶吼,同时拼命地要挣脱脖子上的绳索。他挣扎的力气如此之大,竟将麻绳套住的木桩连根拔起,“哞——!”他狂叫着,拖着木桩冲向屠户。
“快来啊,屠户家的牛发疯了!”
屠户的邻居们发现了不对,纷纷跑出家门,一拥而上,将老三牢牢捆住,掀翻在地。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着屠户,“你不该当着老牛的面杀小牛,既杀了就连老牛一起杀,否则老牛要报仇的哇!”
屠户不再犹豫,一刀结果了老三。
又一轮。
老三成了一位名满天下的富商,出入绫罗绸缎,前呼后拥,好不快活。另有娇妻稚子,家庭美满和美。
在幸福的生活中,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们,老三偶尔会想起一些事情,他好像也是有兄弟的人,他也曾在谁怀裏撒过娇。
这天夜裏,雷声轰隆,突然炸出了老三尘封许久的记忆。
老三踉跄着走出房门,看着这金玉满堂,惊觉不过才三世,他就完全迷失了自我。这无间界也太可怕了,每一世,他死前祈求什么,下一世就如他所愿,而在满足了愿望的下一世,又会给他致命打击,让他生出新的怨恨和执念。如此循环往覆,直叫人万劫不覆,沈沦在永无止境的欲望裏。
头顶雷声隆隆,仿佛是冥冥中的指引和警示。
老三一路晃到了家中的财神殿,殿中供奉着财神黎枭的双面财神像,正面是身着红袍笑瞇瞇的胖肚大胡子老爷,背面则是一位丰神俊秀的青年男子,眉目风流,笑意盈盈。
老三记得,武青鸾就有一尊这样的财神像,不过半米高,她走哪就带哪儿。
在这无间界裏,看到熟悉的财神像,老三潸然泪下。他已然认识到了无间界的可怕,却找不到生门在哪。
常言道,未知苦楚,不信神佛。老三本是尊贵的神之一族,如今却落入这无间界中,已然迷失自我,求生无门。
老三擦干眼泪,凈了手,恭恭敬敬地为财神上了三支香,又拿起桌上的金签筒,跪在蒲团上求签。
往日裏,老三在财神殿问财,历来都是上上签,所求皆所愿。可这次,他问起自己的生路,掉出来的却是黑色的下下签。
“黄粱一梦,南柯梦碎,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字字诛心。
这一世,註定也是下场凄惨,不但他不得善终,一家老小也无法周全。
老三伏跪在地,“黎枭大人,能在这裏见到您老人家,一定是有特别的缘分,求财神老爷保佑,不图财,只求留我家老小一条性命。”
翌日,老三刚出门,迎面遇上一个来讨饭的乞丐。
立刻就有家仆来驱赶这乞丐,“走走走,你这叫花子好没眼色,一大早就来讨饭,故意给我家主人晦气呢!”
老三却似有所感,拦住家仆,问那乞丐,“尊下要些什么?”
乞丐摇头晃脑道:“不求金,不求银,只求员外一样最心爱的东西!”
家仆“呸”一声,“你这腌臜泼皮真敢说,主人,待我等将他打出去!”
“且慢!”老三道,“我最心爱之物,不过是我膝下一对幼子。”
乞丐嘻嘻笑道:“员外若舍得,就把这对幼子舍给我吧!”
老三沈吟半晌,吩咐家仆,“去告诉夫人,将小少爷们抱来。”
“老爷!”众家仆大惊失色。
“快去!”
家仆去后,不多会儿,夫人哭天抢地地来了,“老爷这是为何呀?为何要将我儿送给一个乞丐?!”
老三也不知如何解释,只看着两个懵懂的孩子,嘆息一声,蹲下来挨个摸摸他们的头,“我想让你们跟眼前的乞丐走,你们可愿意?”
老大立刻嚎道:“父亲这是疯了么!”他紧紧抓住母亲的裙角,一刻也不敢松手。
老二犹豫片刻,看看那乞丐,“如果父亲需要我如此,我自愿跟这位大人走。”
老三点点头,“那你去吧。”
“老爷——!”
老三毕竟是一家之主,纵然夫人再如何哭闹,也没办法。
她想为孩子多准备些东西,谁知那乞丐却急得很,拽住老二的小手,“走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哪裏还有乞丐和老二的身影。
老三喃喃道:“财神大人真的显灵了……”
“老爷——您这是怎么回事啊!”夫人扑倒在他身上拼命捶打他,“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这边正闹着,突然两队官兵急速包围而来,为首的一位将领骑着高头大马,看到站在门口的老三众人,一扬手喝道:“拿下,全府封锁,一个也不准跑了!”
原来,和老三交好的某位权贵在权力斗争中落败,新任皇帝正在清理对手余党,老三作为一介商贾,最先受到清算。
老三全族,除去被那乞丐带走的老二,皆被斩首于菜市场。
又一轮,老三托生在了皇家。
老三兄弟众多,且个个能力出众,自小就见过无数斗争。皇家无情,有的只有虚情假意和永无止境的争斗。
宫变那日,皇宫内外血流成河,老三的其他兄弟一个个被杀,新上位的王者考虑到老三和他一母同胞,没有伤他性命,却也将他贬为庶人,赶出了皇宫。
老三流落在民间,厄运缠身,越来越潦倒,最后连饭都吃不起了,晕倒在一座寺院门口。
老三被开门的和尚发现,给了一口米粥救回了命。在寺院裏住了一段时间后,老三落发出家了。
落发那刻,他以前的记忆都回来了。
冥冥中,他听到佛祖问他,“你还有何心愿?”
以前,老三只图自己快活,最大的心愿就是吃喝玩乐,爽过一天是一天。就算看些事关人生疾苦的教育片有些感触,那些感触也只是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过,过后还是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现在,他历经坎坷,对世间的种种不幸有了切身之痛,对在世间受苦的人除了同情,还生出了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他想结束这一切,他希望这世上一切历经绝望的人和物都能得到救赎和帮助。
老三在内心发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众生,破除这满是痛苦和厄运的无间!
这一世,出家修行的老三活过了七日,得到了善终。
老三圆寂之前,已是德高望重的高僧,连他昔日的兄长,已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都来聆听他宣讲佛法。这位皇帝满手亲人血获得了胜利,可他的儿子们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争夺和拼杀,他作为父亲却无力阻止。
这日,老三讲完经,又听到头顶雷声隆隆,知道时候到了,含笑坐化。
无间使者的命运转盘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老三的身体缓缓从裏面钻了出来。
无间使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后退两步。
谁知老三一把拽住了他,狠狠给了他一拳。
一拳下去,老三惊了,无间使者也惊了。
老三没想到,他一拳下去,真的打到了无间使者的脸。无间使者震惊的是,竟然有人敢对他动手!
好,既然能打到,就不能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老三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无间使者也恼了,和他对打起来。
最终,无间使者斗篷的兜帽被掀掉,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少年脸,从外部看起来,和老三是差不多大。
“你——”老三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吾,咳咳,”无间使者吐出一颗被打掉的牙齿,“吾是无间使者!”
老三翻了个白眼,说了等于没说,他恶狠狠道:“我已经通过历练,开门,放我出去!”
无间使者一挥衣袖,黑暗裏出现了一道房门,“滚吧你!”
老三拖着他来到门边,“小崽子,你知道我最后一世许了什么愿吗?”
无间使者不说话。
老三狞笑,“我要打烂这个无间!我看,你不是什么使者,而是这个无间界的灵相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让你长成如此阴暗的样子,造出这么个玩意儿以玩弄人心为乐!游戏结束了,大boss!”
说完,老三薅住无间使者的斗篷,硬生生把他一起拖出了无间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