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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谁欺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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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的病,就像天空突然覆盖而下的大雪,寒气侵人,连给人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厚厚的冰层,将他裹在一片衰败之下,每当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即将在烈日烘烤下消逝的冰雕,窗外的风景是那么的繁华荼蘼,碧玉青翠,而他的生命,却在一点点流逝,与这充满生机的景色格格不入,美丽的夏季过去后,他的生命,只怕也将走到尽头。

可时至今日,这个人,这个曾深爱不悔的人,才算是真正属于她,那些一起看飞鸟,赏繁花的日子,也从奢侈变为了寻常。就算两年前二人彼此深爱之时,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纯粹简单的依偎陪伴过。

他说他很满足,就算下一刻就会死去,他也不会感到遗憾。

除了身体虚弱脸色苍白以外,他根本不像是个将死之人,早上辰时便起身,于林间和山溪边散步,回来时,会顺道用收集的露水煮茶,轩辕梦生怕他在散步途中晕倒,只好陪着他一同早起,几天下来,倒是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

他像是个忙不完的人,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做,不但煮茶,甚至学酿酒学弹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活力的他,如果不是知道他身怀重病,命不久矣,或许她会很开心很开心吧。

像个孩子一样,每天闲不下来地做这做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所以,才会想将以前没做,却又想做的事情一一做了。

如此平静面对死亡,不急不躁,不怨不艾,每当她远远看着他,心口都像被某种利器剜刮般疼痛——他还那样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还有大把的幸福没有享受……

她想让他快乐,所以即便每日都遭受锥心之痛,但在面对他时,却依旧表现出无比的镇静和开怀。

在陪他看过日出和日落后,她想带他去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宛东,或许是昊天,他曾说过,若有机会,他希望在夏日的傍晚,赤着脚,在海滩边散步,享受海风的凉爽,感受大海的宽广与无限,将自己寄托于天地,做一只真正翱翔天际的云鹰。

可当她决心陪他一起去看海时,他却骤然病倒了,别说是去看海,甚至连每天早晨的散步都再也做不到。

他的生命,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吧。

“云锦,你这是在做什么?”端着白苏熬好的药进屋,却发现他脸色苍白地坐在桌前,细瘦的手臂艰难地去拿案上的纸笔。

他笑了笑,示意她帮他摊开面前的熟宣,“梦,我从来没有为你作过画吧?”

她放下药碗,既责备又心疼道:“说这些做什么?好好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先把药喝了。”

他按下她端药的手,目光紧盯她道:“你其实心裏明白,以我现下的状况,服再多药也是枉然。”

端药的手腕微颤,她别过脸,默然不语。

他抢过她手裏的药,随手搁在一旁,“梦,我想为你作一幅画,算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云锦!”什么叫最后的礼物,明明还有希望,难道要就此放弃吗?

他笑得勉强,枯瘦的身躯似乎流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梦,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希望你可以满足我。”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如烟雾般消失不见。那种极度的恐惧,折磨得她几乎要发疯。

“云锦,不要这样……”

他淡渺的表情终于被她脸上的哀戚打破,眼中转过不舍,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死亡,但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老天能再多给他些时间。

不满足,一点也不满足!

说什么在幸福中死去,可人都是贪婪的,他多想时间过得慢一点,让这份幸福,再多停留一会儿。

胸口猛地一痛,一股甜腥涌上,被他生生吞下,以袖掩去痕迹。

提起笔,他指指对面,“去吧,我还能支撑。”

手指怎么都松不开,她害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拍拍她的手,温暖和煦的笑,给了她一些勇气:“没关系,我就在这裏,就在你眼前。”

是啊,他就在她眼前,没关系的,只要他开心,让她做什么都好。

点点头,缓缓地、慢慢地松开手,即便两人之间只隔三步之遥,却像要就此天涯永隔似的难受。

挑了个最好的角度在椅子上坐下,心裏酸涩的难受,不过脸上的笑,却是犹如三月春光般的灿烂,“云锦,难受的话就告诉我。”

他冲她一笑,示意她放心。

窗外时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日光虽然明媚,但室内还是燃着火盆。

因为炎热,她的脸上腾起一抹艷丽的红晕,使得原本就娇媚的容颜越显明艷。

他画得吃力,甚至连握笔的手都在颤抖,但他却画得一丝不茍,只从那一根根活跃在纸张上的线条来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重病之人所绘。

“云锦,冷吗?”她本不想开口说话,但看着他逐渐惨白下去的面容时,还是忍不住出声。

他不回答,只轻轻摇头,她几乎可以看到那墨黑双眸中光彩的寸寸流逝,就像天边骤然熄灭的星子。

“云锦,还记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吗?你说做我的男人,此生不悔。”不知为何,心裏开始莫名发慌:“既然立下了这样的承诺,那你就要好好活下去,你听我的话吗?”

他还是不回答,只专註于手中的画。

“云锦,你是不是冷了?”她看了眼推开一半的窗户,想要起身将窗户合上。

“梦。”正认真作画的他突然道:“我走之后,你忘了我吧。”

身子僵住,时间仿佛胶着在一起,不再流动,“你……要去哪?”泪水无声落下,她觉得这个问题真傻,但她就是不肯承认,云锦说的走,是永远离她而去。

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却勉力挺住,笔尖细细将画像上的明媚女子勾勒出最后一笔,“我的愿望已经实现,没什么好后悔的,你也看开点,好不好?”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她望着他,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去,唯剩苍白。

“梦,人活在世,就一定要活得开心,只要活得有意义,不管生命长短,便算不负此生,所以,你千万……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吧嗒!”

紫竹笔落地,他身上的力气终于彻底被抽干,阵阵黑暗袭来,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耳畔似是响起死亡前悲戚的梵歌。他抬起头,费力地望向她,可视野中的女子,却只有一个模糊轮廓。

画卷之上,女子色如春晓,笑靥如花,那是他心底深处她最美的样子。

虽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的模样,却永远留藏在他的心底……

“云锦!”

血花绽放,染红了画中女子的衣衫,仿佛她惯穿的火红锦裙。

“不,不,不要!云锦你不要走!”她抢身上前,将倒下的孱弱身躯接入怀中。

不可以,不可以!云锦怎么可以死!

她不会让他死的,什么不管生命长短,什么不负此生,他的人生还未真正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抱起他,一路横冲直撞,径直朝白苏的房间掠去。

她的表情有些骇人,身上的气势更是阴冷瘆人,众人见状,皆感诧异。

萧倚楼等人跟着她一路来到白苏房前,还没等开口问话,就见她一脚踹开房门,急冲而入,“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丢下一句,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萧倚楼和南宫灵沛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不解。

“怎么回事?”盯着紧闭的门扉,萧倚楼长眉紧拧。

南宫灵沛沈吟了一下,道:“是云锦。”

“云锦怎么了?”萧倚楼想起轩辕梦脸上那绝望惨淡的表情,一丝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南宫灵沛也是心头一紧:“云锦……只怕大限已至。”

萧倚楼面色陡然一变,虽然这是早就料到的结果,但骤然听到,还是难免心神震骇。

目光不禁望向面前的门扉,这时,门内突然传来白苏激动的声音:“你欠他的?那你欠我的呢?你把命给了他,还有什么是可以给我的!”

紧接着,是轩辕梦低柔坚决的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就算冒点险也值得。”

一阵沈默,白苏平了平气,又道:“梦,不是我不愿告诉你,而是……我害怕,怕会再一次失去你。”

“不会的。”

“上次就因为我心软,给你服用了忘忧蛊,结果害得你差点心智癫狂,这次……没有这次了!”

“苏苏,我不是求你,云锦他不能死!”

“那你呢?”白苏的声音再次变得激动:“你死了就可以吗?”

听到这裏,萧倚楼再也忍不住,什么死啊生的,听着吓人。正准备推门,却被一角艷红衣袖挡住:“没听她说吗?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萧倚楼大怒,“你这死人妖,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与你何干!”

对于萧倚楼学轩辕梦唤他人妖,赝月并不动怒:“我只是想提醒你,千万别做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来。”

“你……”狠狠瞪他,胸中怒火腾腾,抬起的手,却怎么也推不下去。

赝月撤回手,悠闲望天:“我就说嘛,一个与她相恋两年的人,还不如我这个相识两月的人懂她。”

萧倚楼怒火中烧,自从赝月来了之后,他的头号情敌就从云锦变为了赝月。

“诶?对了。”赝月掸掸衣袖,笑看萧倚楼:“你们这个军寨的住房条件实在太差,到处都是蚊子,可怜了我娇嫩的皮肤,我看萧公子的房间好像挺不错的,不知公子可愿割爱?”

“滚!你这死人妖!”

……

整整一天一夜,轩辕梦自进入白苏的房间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不但她没有出现,包括白苏和云锦,也没有在诸人面前现身过。

她在房内关了整整一天,几人在门外亦等了整整一天,焦虑、烦躁、担忧、紧张,各种情绪交杂。在萧倚楼实在忍不住想要硬闯时,紧闭的门扉终于被打开了。

时值傍晚,火红的云霞泛着浓稠如血的色泽,照射在由白苏搀扶而出的轩辕梦脸上,竟染不红她冰白的脸色。

众人吃惊不已地望着她,实在弄不明白,昨天进去时还精神奕奕的她,怎么今天出来,就像被扒了层皮似的,尤其那张脸,惨白如鬼,跟云锦差不了多少。

萧倚楼正想追问,却被轩辕梦抬手制止。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根本没有力气说。

昨日,云锦濒死,心脉俱损,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治愈他的法子,但好在老天长眼,她所修行的内功,正好可以用来吸收凈化他体内的寒气,这才勉强救回云锦一条命。

这个法子虽然简单,却十分危险,需在医术高明者的辅助下,将体内醇厚至阳之气,全部输入病者体内,强行打通闭塞经脉,运行一周天后,再尽数收回。收回内力时,对方体内的寒气也会被一并吸入。这个方法的本质很简单,就是将云锦体内寒气吸入她自己身体,加以凈化,这股寒气对她来说,虽不会致命,但凈化过程也是极为痛苦的,若是她的力量不够强大,不能全部凈化,这气息将会一直残留在她体内。

白苏原本不肯说,在她的百般的央求和坚决的承诺下,他才勉强道出。

她现在浑身无力,比扒层皮还严重,这个方法除了疗伤过程比较危险以外,还有一个副作用——散功。

在她将云锦体内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使用内力,就跟不会武功的人一样。散功时间根据个人体质不同,会持续一到两个月。

幸好,离武林大会举办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将头靠在白苏肩膀上,无力道:“扶我回房休息吧,现在好困,就想昏天黑地睡一觉。”这几日一直都没睡好,时时刻刻在为云锦的病担心,晚上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打盹都不敢,这下好了,她终于可以放宽心,无忧无虑地睡上一觉了。

白苏扶着她回到房间,她立刻一头栽倒在榻上,“我的床啊,我想死你了。”

白苏知道她很累,但有件事情,他必须找她说清楚:“你为云锦化气疗伤的事还没告诉其他人,你先去告诉他们,说是你逼我的,然后再睡。”开玩笑,上次因为给她服用忘忧蛊,就被萧倚楼念叨了好几天,每次见他,因为理亏,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这回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把自己念死才怪。

轩辕梦咕哝着翻了个声,抱住被子,挥挥手:“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跟他们解释,我困了,要睡了……”

“餵,不行啊,你不出面,我只有被欺负的份。”白苏抓着她,用力摇晃。

“呼呼……”

“梦,你先别睡,把事情说清楚再睡。”

“呼呼……”

“就算不说,写几个字让我给他们带去也行啊,至少要证明,我是被逼迫的!”

“呼呼……”

“梦……你压根一点都不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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