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成看着姜姒,
她还是那么好看,身上似乎还隐隐有一种更迷人的气质,她一贯那么吸引人,
即使什么也不做。
“沈夫人,
成,可以帮助你。”他确信姜姒有心事。
姜姒闻声看了过去,
她额心那一抹赤色的花钿映得她更加的出落,
白玉耳坠轻轻晃了两下,
她轻启唇,
像性质来了那般和他说起了话:“周大人,那你知道他……”
她看了一眼李启,
然后接着问:“是非要二郎和我死不可么?”
周子成知道,周子成知道李启想要沈晏衡的命,所以他只有利用姜姒的命才能去拿捏沈晏衡。
“我知道的,我想来找你的,
但圣上给我安排了很多事情,
我根本腾不出时间来寻你。”周子成费心的给姜姒解释。
姜姒提了提唇,旋即说:“臣妇只是说笑一句,周大人莫须在意。”
说完她又转回了头,连余光也不留给周子成。
以现在看来,
周子成对李启派人盯着他们这件事并不知情,
所以守着他们的人应该是锦衣卫。
是锦衣卫倒也好办,今翰林院那边才是最高阶的军属,巡抚司的禁军和锦衣卫一并次之。
巡抚司首领是当年先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先皇对他有知遇之恩,
如果知道了这些事情,
对李启必然不会留情,
那锦衣卫那边的人便可交给巡抚司。
周子成有一些急迫的往姜姒这边探了点身,压下声音和她说:“姜姒,在姑苏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现在也是真的希望你不要出事,即便念及当年的同窗之情,我也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姜姒盯着前面身姿摇曳的舞女,脑子裏却想了别的事,以她对周子成的了解,他是分得清对错的人,倘若今日真相大白,那他也知道会怎么做。
不过此前人多耳杂,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偏过头和周子成笑了一下,“周大人到时候会知道怎么做的。”
此话叫周子成摸不着头脑,他正要再去问,可从罗婉又从外面进来了,他实在不想和罗婉再因为姜姒起争执了,便也只能作罢。
这支舞跳得长了一些,不过在这支舞跳完以后,该来的官员们都相继到来了,李嫣也坐到了右位去,狭长的眸却给了姜姒一个眼神。
姜姒垂下眼,适时退了出去,周子成见姜姒在看了李嫣一眼后就离开了,竟也忍不住的探起身要跟上去,却被罗婉一把拉住了衣袖。
“周郎去哪裏?”见他目光追随着姜姒,罗婉心裏努力的按着那股无名火。
周子成便又坐了回去,佛开了衣袖上的那只手,“不去哪儿。”
见他这样一幅爱搭不理的模样,罗婉甚至都不太想和他吵起来。
歌姬们有序的退了出去,接下来走进殿来的是一批身着戏服的人,李启也有许久没听过戏了,他笑着和一旁的宦官说:“朕也好久没听过戏了,也不知是哪位爱卿安排的。”
寻常宫宴是允许大臣编排舞曲进去的,昨日他见过今天的曲目名单,裏面并没有这场戏,所以才想到了应该是某位大臣编排进去的。
那宦官也笑着奉承道:“是呀,看这架势许是一出大戏呢。”
李启就笑着看向了他们。
那戏曲一共有十几个人,其中戏份最重要的,是一位怀着孩子的孕妇,一对恩爱的夫妻以及一个他们的孩子,还有一个胆怯的染了疯病的人,以及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看最开始的称谓,他应该是那个孕妇,那个男人和染了疯病的人的长辈。
戏曲最开始的时候,男人一家人其乐融融,从长辈手裏接过了继承权,但这一幕被那个疯子看见了,他毒死了男人一家。
长辈生了重病,疯子把孕妇赶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后杀死了长辈,从他手裏抢走了继承权和一份遗书。
他又派人去杀了孕妇,没想到孕妇活了下来,但肚子裏的孩子没了,而疯子站在高位沾沾自喜。
看到这裏,李启已经不对劲了,他脸色越来越沈,手裏的琉璃杯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接下来又出场了两个孩子,那是疯子的孩子,有一天疯子看见他的两个孩子偷偷坐了他的位置,他气急败坏,杀了自己的孩子,还去逼迫知情的大臣去死。
到此处,一些人已经左右窃语起来了,李启突然站起了身,然后猛的一脚把面前的木桌踢得四仰八叉的。
上面的瓷器劈裏啪啦的碎了一地,与此同时李启几近咆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长鹿殿,“这是谁安排的?是谁安排的?!”
他生气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编排戏曲的人剁成肉沫。
除却李嫣和那些演戏的人,在场所有的人都慌裏慌张的跪在了地上。
“兄长因何愠怒?”李嫣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淡然的问道。
李启听到李嫣一副淡然自若的态度,用他那张快要扭曲了的脸,指着她骂:“是你?!”
李嫣不说话,冲着那群演戏的人抬了一下下巴,然后也不去看李启,一脸平静的说:“兄长,不要急,戏还没有演完。”
懂事的人已经从那个孕妇猜到了所有人的关系了。
高位者代表先皇,恩爱的夫妻是当年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有他们的独子,孕妇是李嫣,两个孩子是李羽李筠,重臣是沈家主,所以那个……疯子,不就是李启么??
但是李嫣不是带了一个孩子回来吗?难道孩子没掉?或者她又领了一个孩子?
李启几近癫狂,他疯了一般的指着那群唱戏的人,说:“周子成!周子成!”
周子成没有应,他往周子成的位置看去,哪裏还有他的人影。
李嫣不为所动,平静地又喝了一口茶,才说:“兄长,这后面还有半场戏,你总得看完才知道是什么戏吧?”
但这后面还有什么戏呢?李启已经是皇帝了,到这一步后面应该没戏了,莫不是……这戏和他无关?
不止李启这么想,场上的大臣们也这么想。
李启想了想,还是退回龙座坐了回去。
接下来竟然有了反转,男人的老师牵着一个孩子跑过来抱着那对夫妻的孩子痛哭,然后他把那个孩子交给了孕妇,真相大白了,死掉的孩子原来是男人老师的孩子,他把带过来的孩子交给了孕妇。
而他自己带了一个心腹去找疯子报仇,他抢走了疯子手裏的遗书给了心腹,而他自己也死于非命了,心腹连夜赶回把遗书交给了孕妇,孕妇捂着血肚泣不成声。
她把那对夫妻的孩子抚养长大,让孩子叫她母亲,然后从蛮荒之地回到了曾经的家。
戏到这裏就结束了,李启确定这场戏讲的就是他,这叫他如何淡定得了,李嫣的孩子竟然是太子的孩子!!!
“什么狗屁不通的戏!!李嫣,你是不是存心和朕过不去?!”李启拔起身边的长剑就往李嫣走去。
这回所有大臣戏是看明白了,人也都吓懵了,等反应过来后连忙齐声相劝:“圣上不可啊,圣上!”
李启旁边的宦官也连忙去抱住了李启的腰身,“圣上息怒啊,这也许不是公主编排的戏呢?”
李启剑都还没收下来,李嫣就站起了身,她也向着李启步步逼近,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戏是本宫编排的,不仅如此,本宫手裏还有那份遗书,兄长不妨仔细听听上面的内容。”
说完她从袖间摸出了一卷已经有一些泛旧了的圣旨出来,亮给了众人来看。
李启自然是不许的,“什么遗书!那都是假的!”
李嫣却把圣旨递给了一旁的宦官,然后盯着李启的眼睛说:“既然是假的,兄长更应该安心才好。”
说完她凝了宦官一眼,上下唇轻轻一碰:“读。”
宦官哆哆嗦嗦的摊开了圣旨,先草草的看了一眼,震惊得更是膝盖都快撑不住身子了。
“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袂儿意外身死,朕的皇孙也一同而去,朕如今气力不支,恐命不久矣,又惧后继无人亦或皇位落于不轨之人手中,便特此遗诏,将长公主李嫣的腹中胎儿立为太子,太傅楚雍赐朕亲牌,见之如见朕,此诏于朕身死起效,昭告中外,咸使闻知。”
宦官话音刚落,李启就拿剑指着李嫣的鼻子说:“贱妇!你敢拿假圣旨欺瞒朕!朕要杀了你!杀了你!”
“是不是假的,让楚雍太傅来认认字迹不就可以了吗?”李嫣掀起眼帘,张扬着毫不留情的冷漠。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殿外姜姒突然扶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
整个上京城谁不认识楚太傅呢,在场的不少官员曾经还是楚太傅的学生,看到了年迈的太傅,十几人忍不住齐声去唤他,“太傅,太傅!”
楚太傅上了年纪,双眼也有一些昏花了,他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上面的李启和李嫣。
忍不住说:“李启都这般大了,还是这么没长进啊。”
“嫣儿倒是越来越像你娘了。”楚太傅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条缝。
李嫣给宦官使了一个眼神,然后看着李启说:“是真是假让太傅一辩就知,到时候你再杀了我也不迟。”
姜姒替他展开圣旨,楚雍早在先前已经听姜姒讲明了所有事情的经过了。
他低下头去看上面的字迹,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抬手干枯如树枝的手,往上面的字迹抚摸了去。
“这是你们父皇的字迹啊,他少时落笔时我便告诉过他,笔下须得避开他父皇的字,太皇当年单字取落,他便有了少写一点的习性,仿字迹可以,仿习性却不见得有。”
楚太傅讲话慢悠悠地,又指着落尾处的印章说:“这个龙印也是他的,李嫣你当年贪玩,把他的龙印中间摔缺了一块,仔细看中间的龙爪是缺了一指的。”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了出来,是那么的有可信度,这让李启几近崩溃,他提着剑就要去杀了李嫣,身后的宦官是拦也拦不住他了。
“李嫣!朕要杀了你这个毒妇!你千方百计回宫,就是为了算计朕的龙位!你这个贱妇!”李启嘶吼着向李嫣扑了过去。
李嫣身边的白芷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猛的挑飞了他头上的龙冠,手腕一翻划伤了李启的手臂,让他不得不弃了剑,一脸痛苦的捂着手臂。
楚太傅见证着这场闹剧,然后语重心长的说:“李启,你父皇当年对你的宠爱并不少,但你不愿学习功课,成绩不如你皇兄优秀,胆量没有你皇妹大,如今看来,你父皇的决定并不错。”
“你懂个屁,从小到大他眼裏只有李袂,一个劲的忽略我的任何感受,李袂做什么都是对的,而我明明做得更好,他却看不见!”李启怼骂了回去。
楚雍惋惜的摇了摇头,“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竟然是这么想你父皇的?你母妃一族当年通敌谋反,按理说你也本该一同受罪贬为庶民,但他还是不顾朝廷声音把你留了下来,这么多年朝廷的人一直盯着你,挑你错处,你父皇不知道为你揽下了多少,你就是这么想他的?!!”
李启楞了楞,双目有些呆滞涣散,似乎不确信这些是真的。
所以不久,他就要往楚太傅那边走去,“你们都合起伙来欺骗朕!你们就是觊觎朕的龙位!”
“来人啊,来人啊!周子成!”无人应他,他便又扯着嗓子喊:“锦衣卫!锦衣卫!”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他跪在地上禀报:“圣…圣上,沈晏衡他带着一些人把锦衣卫堵起来了,锦衣卫的人进不来!”
李启终于洩了气,他绝望的看向了李嫣,“你都算计好了的是吧?李嫣?”
李嫣双眸淡漠,眼裏充斥着厌恶,她对大殿后面喊了一声:“征儿。”
被李嫣藏在那后面的李征就捏了捏衣角走了出来,他的脸那么青涩稚嫩,看着眼前的这些又是那么的惶恐。
李嫣早在昨晚就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如今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替他父母报了仇,眼裏是说不出的情绪。
“先皇立下遗诏,立本宫的孩儿为太子,李征就是本宫的孩子,也是当年太子的遗孤。”李嫣讲话霸气侧漏,她让李征就站在那裏。
然后她走下了臺阶,对着李征跪了下去,李征下意识的要去扶她起来,却被李嫣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李嫣旋即不卑不亢的说:“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启立马冲周围的人喊:“朕看你们谁敢!!朕到时候一定抄了你们全家!”
他这话一出,把原本蠢蠢欲动的人按压了回去。
这时楚雍看着李启,十分坦然的说:“我早就说过,你不如嫣儿果敢,我如今这把年纪也是孤家寡人,也不怕被抄家了。”
李启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往他跑了去,嘴裏喊:“不要——”
下一刻,楚雍佛开了姜姒的手,撑着膝盖努力地跪了下去,“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雍的声音苍老又有力量,字字句句都震慑人心。
姜姒和楚雍曾经的学生也都跪了下去,“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在场的所有人,除却了李启,他们都齐齐地跪了下去,然后异口同声的喊:“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启双膝一软,直直的摔在了地上,方才龙冠也被人用剑挑飞了,现下披头散发,一脸扭曲的痛哭着。
“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杀了你!”他指着李嫣痛骂,眼裏是浑浊的红。
李嫣不为所动,抬眼看向了李征,她一生都在让李征看她的眼神行事,唯独这次,她是平静地看向了李征。
李征挺直了腰身,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然后提起嗓音说:“众爱卿平身。”
“谢圣上。”寡人难敌悠悠众口,李启咒骂的声音被他们齐声埋没,姜姒挂念着宫外的沈晏衡,抬头望向了李嫣。
李嫣也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大声说:“新帝继位,锦衣卫等人再有顽抗者,杀——”
姜姒按下慌乱的心,自请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往宫外跑去,红墻绿瓦,宫道悠悠,沈晏衡领着一众人和锦衣卫厮杀了起来。
血流成渠,沈晏衡提着长/枪硬生生把人逼退到了宫门口,他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锦衣卫是训练有素的,他身后这些春山寨的人抵不过。
但他以一人一枪的骁勇身姿,硬生生撑了半个时辰,他身上也挂了彩,看上去也没有捞到好处。
不远处,周子成领着一众人赶了过来,慢慢地把沈晏衡和那百十个人挡在了身后去。
锦衣卫认得周子成,他是翰林院的人,也应该是圣上的亲信,如今竟带人来围堵他们。
锦衣卫为首的那个人站了出来,“周大人,你我同为圣上做事,如今你却带人来围堵我们,你可知道沈晏衡是圣上提名要杀的人?”
周子成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一道清冷,婉转,如冬月雪一般寒的声音传了出来。
“新帝李征继位,锦衣卫再有持剑者,都格杀勿论。”
姜姒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印入了他们的耳中。
这一众人也慢慢地给姜姒让了一条路出来。
姜姒挺着腰身,稳稳地走了过来。
“大人,沈夫人所说不假,上京城换天了。”锦衣卫首领知道周子成不会说这种假话,他踟躇了一阵后,将手裏的长剑丢在了地上。
身后下属见状也跟着丢弃了兵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