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旖旖自然不会推辞:“副将大人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荆玉见她这么说,便也放下心来:“车樾人突袭之前,姑娘可有觉察到家中或者城中有什么异状?或是有什么陌生人到访?”
池旖旖闻言没有立即作答,她在脑中细细回忆了一遍,才发觉虽然不过是二十天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远得像上辈子。
“不瞒您说,在此之前,我一直待在家中很少出门,家裏哥哥姐姐众多,我也不算是说得上话的那个……这方面的事,我知之甚少。”想了想,她又道:“要说陌生人,只小半年前,家中来过几名借宿的商人,可只住了一晚便走了,此后,家裏再没外人来过。梅山县位置偏僻,又不算富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名外乡人。”
“池老县丞也没曾提起过什么特别的?”
“没有……”池旖旖抿着唇摇了摇头,“即便我爷爷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告诉我呀……”
虽然这样说着,池旖旖却越琢磨越有些不对劲起来,然而她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荆玉还想再问,就听院内盛明夷唤他。
“荆玉,带她进来。”
一听见盛明夷的声音,池旖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荆玉做了个“请”的动作后,她便又缩起脖子,一副鹌鹑样,跟在荆玉身后毕恭毕敬挪进了内院。
院内,盛明夷正坐在石臺上擦拭他那柄漆黑重剑。
池旖旖望着那柄剑,心想着这剑上也不知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砍下过多少人的头颅,越想越觉得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盛明夷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噤若寒蝉的样子,又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扭头问荆玉:“都问出什么来了?”
荆玉摇了摇头。
盛明夷一副了然神色,放下他的重剑,几步来到池旖旖面前,低头只见到她漆黑的头顶心。
“还烦请池姑娘好好回忆回忆,不然我这奏折写得不清不楚,池姑娘可是要倒大霉的。”
还能这么威胁人的吗?!
池旖旖惊诧地瞪大眼睛,甫一抬头就对上盛明夷泛着寒意的眸子,又立即缩回头去。
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
“既然是将,将军的吩咐,我肯定是听的……我这几天肯定会,努,努力回忆……争取一点一滴都不放过……”
“嗯。”听她这样保证,盛明夷面色稍霁,背着手又坐回到石臺上。
“说吧,池姑娘大清早来找我有何事啊?”
被盛明夷这样一问,池旖旖猛一回神,急急将一直揣在怀裏的县丞印信拿了出来,呈到盛明夷跟前。
“这是我爷爷的县丞印信,自我爷爷出征后一直藏在我这裏,现在将军既然来了,就交给将军保管吧……”
盛明夷伸手拿起这县丞大印看了看,听懂了池旖旖的言下之意,心想这丫头倒还挺会使唤人。
“这东西我可保管不了。”说着,将印信抛回给池旖旖。
池旖旖手忙脚乱接住印信,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呀,县内现在无人做主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还请将军帮忙主持公道!”
“老县丞死了,上书朝廷,自会派新县丞过来,我又怎能越俎代庖呢?”
池旖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怒骂了好几句“官僚!官僚!”,但无奈她又动不得这尊大佛,大佛手裏的那柄剑随时随地可以要了她的脑袋。
于是她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可现在连能上书朝廷的人都没有,朝廷何时才能派新的县丞过来啊?城内死伤惨重,房屋破败,缺粮缺菜,眼看着天气渐冷,可是等不起啊……”
“这简单。”盛明夷翘起二郎腿,指了指荆玉,“池姑娘写一封书信,盖上你手裏的县丞印信,荆副将就能找人给你把信送去京城,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管这一摊子事。”
“你!”池旖旖气得直跺脚,“那眼下呢?!城门口尸首堆积如山!城内粮食、石料、药材统统不够,等朝廷派人来,我们没死在车樾人手裏,反倒要被饿死!冻死!病死了!”
这还是池旖旖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气头上的她自己没意识到,盛明夷却觉得新奇,他也知道自己此番是真的有些过了,于是收敛了些,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我看池姑娘在城内颇有些威望,不如池姑娘出面主持大局,我借你几个兵用用,你看这样妥当么?”
池旖旖闻言垂下头,一方小小铜制印信被捏在手心裏,捏得都有些发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被盛明夷气得想哭,却也知道自己说不动眼前这尊杀神,人家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镇守边疆建功无数的大将军,而她呢,小小梅山县一个死了亲眷的孤女罢了。
许久,池旖旖才低着头小声道:“那便这样吧,等我有了章法再找将军要人。”说着,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转身就走。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盛明夷这才小声嗤道:“这小鹌鹑发起火来倒是厉害。”
一边的荆玉一时有些不忍,出声劝道:“将军,是不是有些过了?”毕竟梅山县的现状,确实凄惨。
然而盛明夷却不为所动,他一边缓缓擦着他的剑,一边说道:“梅山县本就不归我管,此番更是是我私自出兵,朝中看我不顺眼的人多如牛毛,天天将‘皇亲国戚’挂在嘴边,若让他们知道再参我一笔……你看这些年来,圣上桌前弹劾我的奏折,少过吗?”
盛明夷点到为止,荆玉却心如擂鼓。
“是属下多嘴了……”
“去营裏拨几个人,把周遭都探一遍,梅山县的事我不管,但车樾人我是要杀到底的。”说着,他起身进屋,却在转身时瞥见地上两滴未干水渍。
盛明夷望着那两滴水渍着实楞了一下,胸口陡然升起几丝内疚情绪。他站在原地,抬头朝天嘆了口气,然后扭头又对荆玉说。
“带队人,帮着把城门边的那堆尸体埋了,池家上下二十七人的尸首,单独收殓,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恐怕是做不好这些事的。还有,派人送信给南麓郡守,梅山县虽然偏远,但被困二十多天他还不知情,有些说不过去吧。”
“是!”听见盛明夷说肯帮忙,荆玉也是十分高兴,立马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