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的深秋,夜凉如水。秋风扫过,卷起黄叶悠悠的打个卷儿落在青石板上。
打更的更夫,举着梆子敲着锣,惫懒的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调子。
走到朱雀大街时,远远就见长街上走着一个长了腿的箱笼。
更夫敲更有规定的路线,退不得。只能念着菩萨保佑,哆嗦着快步上前,走过箱笼旁,没忍住好奇心看了一眼。
啐!哪裏是长了腿的箱笼,分明是个娇小的姑娘,瘦瘦小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背个比她人还大的箱笼到处跑。
恢覆懒散姿态的更夫嫌她故意吓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搓着胳膊的花瑟瑟,想问路的话还没出口,人影就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只好低头嘆气,认命的继续走。
要不是骡子半路跑了,她也不会误了进城的时辰。
哈出一口白气,抬头打量四周,甲丁巷到底在哪儿呢。
秋朝节将至,城中酒家早就满了,再找不到甲丁巷,就得露宿街头,这样天气睡在外头真是受罪。
“站住!”
一声大喊,将花瑟瑟钉在原地,她忐忑不安的回过身,只见更夫带着两名兵丁手执灯笼,站在十步开外。
“大人,就是她。”更夫指认完毕,麻溜跑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街上游荡!”
“两位兵大哥,我进城寻亲,误了时辰。”花瑟瑟带着讨好的声气说道。
“进城寻亲?路引呢!”兵丁半信半疑的上下打量,姑娘家家的孤身一人出现在长街上,难免让人多想。
花瑟瑟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摸出路引递上,背上的箱笼失去平衡差点把她带倒。
兵丁一接过路引,花瑟瑟赶忙握回绳缆,才努力稳住平衡。
见她狼狈模样,兵丁也不出手相帮,面无表情的对照路引上的形容,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姑苏人士,花家女,父母双亡,亦无宗族,经查实设立女户。”
路引上短短几行字,将花瑟瑟的身世交代的清清楚楚。
“既无亲人,又无宗族,你来建安寻的哪门子亲。”兵丁合上路引,说话间就要带人。
“哎!哎!您等等,等等。”花瑟瑟见状,急的大喊出声。
她顺着箱笼的重量向后一仰,连带着屁股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卸下双肩的重量,从地上弹起,拍拍屁股,埋头在箱笼中翻找起来。
“官爷,家中祖宅就在甲丁巷,我此番前来,正是受了先父遗命,来修整祖宅。”
冷汗打湿了额前碎发,干涸的嗓子喘着粗气,高举着手裏的地契。
两名兵丁对视一眼,接过一看,与她口中所说并无二致。甲丁巷,那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一个孤女,怎么能住起那裏的房子。
其中一人正要再问,同伴抽出地契,与路引一同递交回花瑟瑟手上,使了个眼神,让同伴放行。
“走吧,再有一次,就去找京兆尹辩驳。”
“谢谢官爷。”
花瑟瑟忙躬身道谢,箱笼背起可比放下吃力多了,绳缆上肩,蹲在地上,楞是尝试了四五次才成功站起。
刚迈出两步,又猛然回身,箱笼外挂的瓶瓶罐罐险些刮到两个兵丁,两人俱是朝后一跳,眼看就要发作。
花瑟瑟赶忙退后两步,“对不住,对不住。还想劳烦官爷给指个路。”
毕竟是个姑娘家,兵丁也没再刁难,痛快的伸手一指,“顺着那边再走三条街便是。”
“多谢。”
花瑟瑟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长街中,唯恐两人反悔,将她捉了回去。
年轻的兵丁不解道:“大哥,你拉我作甚?”
“甲丁巷的空宅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初圣眷隆宠的主。她一个小姑娘,能从姑苏安然无恙的到建安,恐怕不是个简单角色,别管太宽。”
年老的兵丁,浑浊的眼中闪过岁月的精光。
“走吧,秋朝节临近,外来人多,打起精神。”
不欲多解释,年老兵丁一拍同伴的肩膀,先行抬脚继续深夜的值守。
有了指路的,花瑟瑟很快就站到了祖宅跟前。
这真是曾经太医令的宅子?
也太破了!
门上朱漆早已斑驳,躲藏在发黄的爬山虎中,宅前的方形门当,经受多年日晒雨淋已经出现磨蚀风化。
拾级而上,踩到枯枝的动静将墻上攀爬的壁虎惊的爬回了窝,脚下苔藓裏藏着几条千足蜈蚣。
吱呀一声,灰尘落满肩膀和脑袋。推到一半,老旧的门卡住动弹不得,花瑟瑟无法,只好从门缝中艰难穿过。
一使劲,箱笼外侧的东西叮铃桄榔掉了不少,惊起院中此起彼伏的扑棱翅膀声。
灰头土脸的把箱笼放置到宅内,回头去捡散落的物什,又将老掉牙的门关好。
这个小插曲,阻了她前进的脚步,保险起见还是在院中点上防蚊香,又沿路撒了药粉用来取出蛇虫鼠蚁。
有了前面的铺垫,当花瑟瑟看见两条长虫从眼前滑走时,仅仅挑了挑眉,不愧是闲置二十余年的老宅,养活了很多小生命。
花老头只说这宅子陈旧,还真是谦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