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外,一处官道上,才子佳人相对而立。夕阳落下,余晖盛大灿烂,给每一个人都镀上一层闪耀的金辉。
夏宥期递出那把妖骨琵琶:“上次你忘在了仙臺,下次註意点,再忘记,可没人帮你寻了。”
言外之意,似乎不想她走。但冷瑶好像没听明白,接过琵琶,低声回道:“多谢公子提醒。”
这是二人自仙臺城后,第一次见面。夏宥期不在意那些真相,却不知该怎么面对冷瑶。他觉得以冷瑶的聪明才智,现在一定能猜出他以前是在装不知道。
所以说完有些不自然:“那什么,你想到你的自由之地在哪裏了吗?以后有空,也能走动走动。”
或许是说得太直接,冷瑶干脆不说话了,只低着头。
夏宥期立马讪笑一笑,甩甩扇子:“当我没说!”
可沈默一会儿后,又缓缓试探:“其实你去栾阳也不错,那裏不在意神血,又无人知道你的过去......”
“公子,时候不早了!”冷瑶突然出声,打断了未完的话。
夏宥期一楞,手中扇子越攥越紧,脸上却笑得分外好看:“也是,天晚了不好赶路,那就此别过?”
相对于他的吞吞吐吐,冷瑶就干脆许多,躬身一拜道:“公子珍重!”
说完,就抱着琵琶转身离去。
夏宥期没想到她能走得这么干脆,有些不甘心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但见她身影越来越远,又招手朗声道:“把头抬起来!迎着太阳走!”
远处的人影没有回头,没有停步,不过头已经仰起来。夏宥期自顾自地笑了笑,相背而去。
他看不见,那抬头迎着夕阳的女子早已泪如雨下。
当初仙臺城诈降宴上,两杯毒酒被端上来的那一刻,望着熟悉的酒杯,冷瑶就什么都明白了。
自始至终,只有神血饮下毒酒。她没有避开这次危机,是因为这根本不算危机。她知道那是毒酒,也明白只要她求解药,夏宥期一定会给。
能不能活下去,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夕阳坠入深夜,一轮冰月高高挂起。清冷的银辉落下,为旅者照亮前行的路。但冷瑶走累了,停在一棵大树前坐下来,靠着树干轻轻啜泣。
大地广袤无垠,寂然无声,微微的啜泣声在夜色裏格外清晰。
妖骨琵琶就在旁边,明明没有奏响,红衣芜荟却出现在冷瑶面前。
“你在害怕?”红衣芜荟问道。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天下有几人不怕死亡?
冷瑶自幼就怕死,村裏妇人常说,女人的名节比性命都重要,要是失了名节,那一定要以死明志的。
那时候冷瑶小,不知道生死,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把名节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上苍好似听见了她这句保证,每次都用失节逼她去死。可冷瑶太怕死了,哪怕身子被人看光了,哪怕被人按在地上羞辱,哪怕被当做牲口挑选贩卖,她都不敢去死。
甚至站在了河边、楼上,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解脱。但最后都会被自己心中的恐惧吓回来,继续茍活着。
她一点点降低自己的底线,企图使自己活得更容易一点。
醉红楼裏的姐妹说:“男人若是嫖了千万个女子,世人便夸他有本事。那我们女子睡遍千万个男子,岂不也是有本事?”
众人听罢都笑了,她也跟着笑起来。
贞洁名声什么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冷瑶就这样,在污浊裏躺着了,清醒自知,顽强地活着。
可突然有一天,夏宥期从这裏路过,把她拉出泥地,换了身干凈的衣裳,如同尊敬一个清白女子那样敬重她。
不论瞧见她多么狼狈的模样,依旧对她笑着。
谁不会爱上冬日裏火,黑夜裏的光。自走出醉红楼那一刻,冷瑶就爱上了夏宥期。
那个敲着扇子的翩翩公子,笑容如一轮冰冷的太阳,灿烂没有温度,却成了冷瑶余生裏唯一的温暖和光亮。
如今这唯一的温暖和光亮,也被她亲自拒绝了。
寒夜彻骨,但冷瑶的心更冷。她能感受到毒药在体内蔓延,一点点夺走她的生命。
谁都想有尊严地死去,或者说能从容面对死亡。可冷瑶实在做不到,她太害怕了,抱着双膝不住打颤,又死死咬住嘴唇,欲使自己临死前不要太难堪,只是眼中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红衣芜荟蹲下身,刚要开口安慰,却不料冷瑶突然说道:“为什么?错的不是我,却要我来受这诅咒?”
她转过脑袋,泪眼婆娑,声色凄厉:“我恨他们,好恨!”
红衣芜荟目光悲怜,柔声道:“他们毕竟是你的祖先......”
“但他们享受了一切幸福,却要我们来承担代价!凭什么!”
冷瑶像是疯了一般,突然扑向芜荟,揪着她的衣领,愤怒咆哮:“你们凭什么把他们的罪加在我身上!我没有从这血脉裏享受过一天的尊容,却要为它支付无尽的苦难!他们当初结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我?”
“他们如此自私,根本不配为神!”
“所以当初爱上人皇的神,最终变成了人。”红玉芜荟平静说道。
“那你们呢?让我遇见夏宥期,也是你们精心设计的?”冷瑶压低了声音。
神骨给了她庇佑,也让她认清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赐予了她苦难的一生,又为何出现在她身边,摆出一副同情关心她的样子。
冷瑶只觉得讽刺,不由得嘲讽道:“你们这些神灵,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去死,可真是煞费苦心。”
芜荟没有反驳,眼中同情更甚。给绝望之人以希望,必生爱恋。爱到深处,便能抛去性命。
这是天道的设计,若屈辱不能逼死她,那就给她爱,独一无二,深沈浓烈,却同样缄默无言的爱。
爱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于是,夏宥期遇见了她。他们两人都是无论多么深爱,都不会喧出口的人。
芜荟的确是神,可神也无法违背天道。她受友人之托,照顾最后那个背负一切苦难的孩子。但在这份苦难面前,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对不起。神血不能留在人间,神骨更不能。”芜荟垂眸说道。
冷瑶发洩完了,又重新被死亡的恐惧包裹。她其实不怪芜荟,也不怨天道,神血会扰乱人间,启朝必须灭亡,她作为启朝最后一任皇帝,死得越早对这个世界越好。
她只是害怕......
天色渐明,树下的女子越来越冷。眉上画了层白霜,抱着双膝,哆嗦着嘴唇。
“芜荟,我想见他一面。”她神志不清,语调却格外坚定。
神不能出现在人间,更不能干预人间。芜荟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罚,还是掀起一阵风,将冷瑶怀中那枚玉佩吹到了路边。
只不过这裏是一个岔路口。
而另一边,夏宥期在房顶上坐了一夜,如同一尊月下玉雕,也如雕像般什么都没想,只单纯地望着那轮月亮。
一夜过后,他突然兴奋地跳下来,一路横冲直撞,碰到了好几个洒扫的下人。这冒失,根本不像他平时的举动,下人们都有些疑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挠挠脑袋,感嘆道:“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哥!我要去找瑶瑶!”
夏宥期撞开书房大门,兴奋丝毫不减,就连双眼都亮着光。他只在书房裏停留了片刻,便急冲冲地冲出去,仿佛就是来通知兄长这条消息,而非争取兄长同意。
书案前的夏元基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门外的脚步声就消失了。他轻轻嘆了一声,目光越发低沈。暗自决定把神骨诅咒一事,永远埋在心裏。
不知结局,才会有希望。
自从看见父母殉情后,夏宥期就觉得,爱是世间最愚蠢的感觉。为另一个人生死什么的,简直愚蠢透顶。
可如今想到与冷瑶此生不见,又觉得其实做个蠢人也挺好。
只是他来晚一步,岔路口的玉佩被上一个经过的人拾去。他勒住缰绳,犹豫片刻,选了另外一条道。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公子策马扬鞭,迎着朝阳远去。女子缩在绿荫下,死在无尽的夜色裏。临死时,还念叨着:“宥期芜荟,有期无会......”
“芜荟,其实我很怕死,可一想到他,就不怕了。只想见他,哪怕成了鬼,也想见他一面。”
树下的女子缓缓闭上眼,终于逃离了这个被诅咒的躯壳。
启朝最后一任皇帝死了,神血之源断流,神厄瞳会沈入历史的长河裏,成为一段遥远的过去。
新的帝星冉冉升起,饱受战火摧残的人间将会迎来长久的和平,百姓们夜裏也不用担心妖物上门。
这对天下都是一桩好事,只是对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女子而言,未免太残忍了。
神骨会被收走,冷瑶连具尸首都不会留在人间。只剩一把琵琶和一个孤零零的灵魂坐在树下,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红衣的神不忍离去,她轻轻拭去琵琶上的妖气,将灵魂收于琵琶中。
“终有一天,你们会再度见面。”
但那一天,又是何年何月。光阴轮转,几度春秋。青山脚下,绿水之畔,头戴斗笠的船夫正要解开纤绳,划船而去,忽听得岸上传来一声:“船家等一等!”
原是个年轻公子,几步便跳到船上,惹得同船人都忍不住讚一声:“好功夫!”
年轻公子谦逊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副画,展示在众人面前:“敢问诸位好汉,有谁见过画上的女子?”
同船者皆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年轻公子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收了画像,坐在船头欣赏起山光水色来。
青山不尽,碧水悠悠,船夫撑船,载着年轻公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