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片刻的时间,陆汀就看见妖后身下腿间处,鲜红了一片。
陆汀这时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慌乱,外表却兀自保持着冷静。
“你、你这是要生孩子吗?”他问,语气带着些天真的味道。
于是,妖后缓着一口气轻轻笑了:“是、是啊,是要生了,真的、真的不是时候……你能,能帮帮我吗?否则,我们可能都会死……”
陆汀的冷静装不下去了,说:“我不会啊,我怎么帮你?”
他觉得他应该去找个稳婆,实在不行就去北寨堡随便拉个烧火造饭的老头子来也行——北寨堡裏没有女人。
他飞快地在妖后四周布了结界,防止她逃走,也防止有别的什么东西靠近,然后转身就要骑上灼羽去找人帮忙。
不等他迈步,忽然衣袍下摆被一只带血的枯手牢牢抓住。
是妖后,她的胳膊陡然伸得很长,拽着陆汀不让他离去。
“来,来不及了,我早就破了羊水,一路苦苦支撑……只、只盼着这个孽种能、能晚点儿出来,起码,起码也要等我过了廊古山……你、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回去、我被那个人折磨得太狠了、我活不了太久了,只是、只是不想死在这裏……可怜可怜我,送我回去,好不好?”
陆汀看着模样丑陋的妖后,她的一半翅膀折迭了垫在身下,另一半无力地耷拉在一旁,鼓着大大的肚子,血流得越来越多。
“你等着,”他最终说道:“我先找人来救你,之后能不能放你回去……我帮你跟大哥说说看。”
他说得很认真,显然不是再敷衍。
妖后为那些很难对付的妖王提供过无穷的妖力,所以不能轻易放回去,这一点儿陆汀是知道的。
但问题是现在的万妖珠已经碎了,妖力的来源没有了,这个妖后还有必要一直关着吗?
陆汀看着妖后这么狼狈凄惨的模样,甚至想,又或者直接给她一个了断也好,大哥为什么要折磨她呢?
他此时以为地“折磨”,仍旧只是鞭打用刑的那种折磨。
至于妖后肚子裏的孩子,他认为那是上一任妖王的。
妖的怀孕周期跟人族不一样,有一些是怀胎几年才生的,因此陆汀压根没有多想。
他迈步要走,忽然察觉妖后抓着他衣袍的手游蛇一般飞速蹿向他背后,尖刺一般刺进了他的后脊。
陆汀反应迅速,周身火红色的灵力爆出,霎时间将妖后的手甩飞,余力不消,还将妖后的整个身子像破布一样扫出了三丈远。
但还是有些迟了,有什么东西进了他的体内,沿着后背经络迅速游走消失不见。
陆汀原本温润的表情终于变成了冷凝,他抬眸,看那妖后,掌心火焰蒸腾。
一旁的灼羽感受到主人的杀意,短促地鸣叫了一声,不知是劝解,还是怂恿。
陆汀踏着雪,一步一步走近雪地上痛苦翻腾着的妖后。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掌心的火焰映着他那张绝美的脸,有些动人心魄。
妖后似是被他这好看的模样愉悦到了,痛苦的神情略微缓解,甚至还吃力的挤了一丝微笑出来。
“不是、会、害你的东西……只是一些不成敬意的谢礼,我知道,你、你是个好人,妖族沦陷的时候,你还、还让他们不要、不要杀小妖……”
陆汀细查自己体内的情形,又转头摸了摸凑过来安慰他的灼羽,悄悄贴着灼羽的耳朵问了一句,灼羽“嘎”地脆鸣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汀稍稍放了心,虽然妖后的话不可信,但她搞到自己脊背上的那个东西,看起来是真的没有恶意。
“是谢礼。”妖后又强调了一遍,说:“我活不久了,孩子……虽然我恨他,但如果、如果他能活,还是活着得好。”
陆汀看了看她的肚子,还有雪地上越来越多的血,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便又说道:“不想死就等我去叫人……”
这次他不想听妖后废话,所以闪得很快,可还没等灼羽飞起来,那妖后就发出一声用尽气力的嘶喊。
下一刻,一个古怪地哭声响了起来。
是婴儿的哭声,但又有些不像。
妖后竭力想要抬起身去看那孩子的模样,但却没能做到,最后她那狐貍一样狭长的眼睛望向了一旁的陆汀,久久不肯挪开。
孩子的哭声只持续了三两声,就此没了动静。
陆汀被妖后盯得发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再一次从灼羽上跳下去,一步一步走向了妖后跟前。
那孩子还在她的裙摆覆盖之下,只能看得出胳膊腿在乱踢腾。
陆汀犹豫了片刻,弯腰掀了被血迹浸满的衣摆,那个小东西露出来。
黑黑的,小小的一团。
脸上身上都有鳞片,除了有很多血之外,其他地方看起来还好,比他的母亲要好看多了。
陆汀解了披风,将那孩子的脐带斩断,用披风包住抱了起来,然后蹲到妖后脸旁,让他们母子相互依偎。
妖后的躯体温度逐渐在流逝,眼睛依旧看着刚才陆汀所在的地方。
她死了。
秦征安静无声地在旁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出生时的情形。
他看见了他的母亲。
还看见了最终替她母亲收尸,并且小心翼翼抱起自己的陆汀。
他看起来不太会抱孩子的样子,也不敢再骑着灼羽飞。
漫天大雪中,他两条手臂弯成一个温暖的圈,挡着风雪,将那小东西护在怀抱裏,时不时地低头看几眼,生怕这样脆弱的小玩意儿会一个不小心就死掉。
说不清第几次看的时候,陆汀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因为他惊奇地发现,怀裏的小东西睁开了眼睛,琉璃一样的黑眼珠镶嵌在散布着鳞片的小脸上,分外明亮,正好奇地盯着陆汀看。
陆汀也回看他。
一大一小,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看什么看?”陆汀先开了口,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小东西哪裏会懂他的意思,只是张开了小嘴,本能地往陆汀的胸口啃去……
画面定格,秦征察觉到陆汀的警觉。
他似乎马上就要从旧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了。
秦征想着也许他该赶紧放开一直搂着陆汀的双手,分离开两人一直紧贴着的额头,然后正人君子地退后到一旁,风度翩翩地问一声:“魔尊可否无恙?”
但他做不到,舍不得。
陆汀听说了黎墨可能已经死了,于是魔力难控。
他的记忆裏,保留的却是自己最初的样子……
秦征眼眶再次温热起来,鼻头酸酸的,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堵住,非常难受。
而那个可以安慰他的人,就在眼前。
于是,他几乎想也没想,只是遵从着本能地指引,朝着咫尺之遥的嘴唇——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