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秦征看起来很不好,闭着眼睛窝在陆汀怀裏,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却一直止不住地瑟缩发抖,汗水浸透衣衫,如同刚从水裏捞出来似得。
陆汀从他脉象裏的乱流可以想象他如今所遭受的痛苦。
怕是比千刀万剐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陆汀起了恻隐之心,苦于没有办法帮他减轻痛苦。
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出于同源,但每个人的自身属性不同,所修炼的灵力也不尽相同。
尤其陆汀发现,秦征的灵力精纯绵厚,强悍的程度几乎和当年的半神之体绛信天尊有一比。
而且他的灵力虽然在体内横行,恨不能要将秦征整个地切碎重组一般,但若是有外力靠近,它却会表现出保护的姿态,不容许外人对秦征做什么。
最终,陆汀只能眼看着秦征痛苦煎熬,所做的也不过是照着他的吩咐,抱着他轻声地安抚,盼着这样做真的会有效果。
这情形无端让他想起过往,还有刚才秦征一句若有似无的呼唤,熟悉得像极了从前。
那个小家伙非常娇气,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要赖在陆汀左右。
但凡陆汀离他稍微远了,那小东西不是哭得撕心裂肺,就是病得奄奄一息。
纵然陆汀受许多人仰慕,却从来没经历过哪个人缠他缠得这么紧。
就算是灼羽,他小时候把受伤的它捡回来,照顾没几天灼羽就自己活蹦乱跳了,会飞了之后更是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
只有那小东西好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那样被人亲密的,全身心地依赖着的感觉,让陆汀觉得新奇又刻骨,仿佛这个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消亡分散,只有他们永远不能分离,也不会分离。
一直到了那小东西七岁那一年,冥云帝尊云尨御驾北原狩猎,陆汀意外地发现了那孩子额角的肌肤上一个平时隐匿,特殊情况之下才会显现的胎印。
那是帝尊的家族印记。
只有云尨的血脉才会有。
陆汀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明明之前妖后身死,生了个小怪物的事情云尨一清二楚,他却在看见那小怪物的时候对陆汀说:
“杀掉埋了吧!”
陆汀没有听从,将那小东西养在自己的王府裏。
那时他以为云尨之所以对一条小生命冷酷无情,只是因为这小东西是妖后和最后一代妖王的孩子,自然不愿意留下后患。
但当他看到那小东西额角的胎印,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天真得厉害。
冥云帝尊云尨,在囚禁妖后的那几年裏……
陆汀想起妖后所说的“那个人那样折磨我”,他还以为只是用刑,哪裏知道……连孩子都有了!
陆汀牵着小东西去问帝尊,帝尊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承认下来。
“那妖后身子特殊,我也是为了修行。”帝尊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否则我怎么可能去碰那么丑的东西。”
不用他说陆汀也能猜到,凡是得到资格与妖后交媾的妖,无不修为飞涨。
冥云帝尊素来张狂,敢为人所不敢为。
他大概觉得人族与妖后交合,同样对修行有益,于是在囚禁妖后的那段日子裏,时常行那阴阳和合之事。
修为涨没涨陆汀没看出来,因此有了个小东西却是事实。
“帝尊打算怎么办”陆汀只是问。
云尨瞅着那贴在陆汀身后只露了个小脑袋出来的黎墨,不耐烦地说:
“之前我也没办法确定他是谁的种,现在既然确认了,那就养着吧,偌大的浮云宫,总有安排他的地方。”
陆汀极不愿答应,但天理人伦,他实在没有理由不让他们父子相认,不让小东西知道自己的出身本源。
“他离不了我,要不我先帮你养着,等大一点儿受封爵位的时候再送回去”陆汀跟云尨商量道。
但那时候的云尨,已经不是携手杀妖兽时的同袍兄弟。
帝尊威严十足,看着那小东西道:
“都多大了还离不了你男孩这么宠就完了!我明天派人安排他,你别管了,想他来看看就行。”
一瞬间,陆汀生出了些后悔。
或许,他该装作没看见那枚帝尊血脉的胎印。
到底是不能放心,陆汀一路陪着小东西到了帝都云城,又亲眼看着云尨派人收拾了单独的宫殿住所,安排了宫人。
小东西从一个小怪物,变成了皇子。
陆汀在浮云宫赖了三天,三天之后,帝尊不耐烦地赶人。
“你回去吧,他好好的,没生病也没哭闹,就算哭了也由着他伤心几天,过去这阵儿就好了。堂堂皇子岂能是个哭包”
话裏话外,帝尊都在埋怨陆汀把孩子养得娇气了,甚至潜藏的意思,是陆汀就不该把那小东西养大,当初直接往雪地裏一扔,不过一时片刻就冻死了,哪裏还会有如今的烦恼
陆汀没有马上回去,又去见了小东西。
小东西果然没在哭,只是低垂着头闷不吭声。
一见到陆汀即使眼眶立马盈满了泪水也努力地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他说,瓮声瓮气地透着无尽的委屈和失落:
“我早就知道了,你那么好看……”
而他,却那么丑。
陆汀不说话,伸手将小东西抱进怀裏,紧紧的。
小东西再也忍不住,即使努力压抑,泪水还是不停地流出来,打湿陆汀的衣衫。
“你会,你会来看我吗”他哽咽着问道,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陆汀的衣角。
“会。”陆汀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住得不开心,我就来接你回去。”
陆汀回了北原,生生捱了半个多月,然后再也捱不住,飞身去了帝都。
结果,他就看到了原本被他养得结结实实的小东西,变成了一把干柴。
如果再晚来两天,只怕小干柴就变成干尸了。
北倾王和帝尊大吵了一架。
“以后我养,他跟你没关系!”
“陆汀你太放肆,他是我的种,生死由我说了算,谁允许你多管闲事!”好久没被人挑战威严的帝尊暴怒。
“你只是下了种,仅此而已,他和你再没有别的关系,他是我带到这个世上的。”北倾王丝毫不惧,冷冷睥视着帝尊,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的。”
帝尊气得牙根都痒痒,最后却气笑了:
“好,你的,那么个丑东西,你稀罕拿去好了,你以为我很愿意认还不是你逼的。”
于是,一拍两散。
刚刚被赋了“云”姓的小皇子,瞬间又成了北倾王府上没有名份的小东西。
出生于黎明,有着如墨的眼瞳。
黎墨,这是陆汀一开始为他取的名字。
而从帝都的鬼门关上溜达一圈回来之后,陆汀开始考虑起这件正事。
他在冰天雪地裏,妖后的尸身旁抱起了这个小东西,糊裏糊涂养到七岁,脑子裏却从来没想过怎么定义这小东西的身份。
养子徒弟家丁抑或者……人形的灵宠,就像灼羽那样
之前小东西会因为听了别的孩子有阿爹阿娘,就也要喊陆汀“阿爹”,陆汀不置可否,有时候胡乱答应,有时候就装作没听见。
这时候,陆汀要正经考虑黎墨的身份,便在小东西重新养好身体之后,将他抱在腿上认真地询问起来。
“墨儿,你真地要认我当爹吗”
若是之前陆汀问,小东西估计会用力点头。
但这时候他却沈默了。
陆汀:
“……”
白送的爹不要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次把他送到帝都的事情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了
果然是有阴影了,因为小东西在沈默片刻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爹这么个东西,他已经有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每个人天生都会只有一个,这是无法更改的。
他的那个爹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
可对他来说,狗屁都比不上。
但无论如何,
“爹”这个词都是被他给占了。
从前很神圣很特别的一个称呼,就因为有了正主,在黎墨心裏变得比牛粪还不如。
“不要爹。”他干脆地否定说。
曾经的陆“阿爹”有些失落,随即又问:
“那你要做我的什么徒弟”
小东西摇头。
陆汀有些纠结了:
“弟弟”
好像有点儿差辈了。
小东西这次不摇头了,皱着小眉头跟陆汀一起考虑起来。
过了半天,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抬头用他的黑亮亮的眼睛望着陆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句:
“阿汀!”
陆汀楞了一下。
北倾王府裏有巫族来的朋友,他们没事会说一些好笑的巫族语逗小黎墨。
其中有一个发音就是“阿汀”。
“我不是叫阿汀,我是在说你们是阿汀。”那巫族人指着陆汀和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的小黎墨说。
于是黎墨记住了,巫族语的发音“阿汀”,不是在叫陆汀的名字,而是有它单独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最亲密的人。
最亲密的人,可以是父子,朋友,师徒,兄弟,或者任何一种。
那时候的黎墨,觉得不论做什么都好,陆汀就是他最亲密的人。
直到许多年以后,他了解到了,最亲密的关系中,还有一种。
当时的陆汀听见小黎墨这么叫他有些无奈,假装责备他“没大没小”,但还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其实“阿汀”发音和“阿爹”差不多,尤其是孩子的童音,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外人听来,黎墨就是陆汀的样子。
只有他们知道不是。
陆汀觉得什么身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相伴,不必再面对别离。
…
“阿汀!”
迷蒙间有人在耳边轻声吐出呼唤,陆汀猛然惊醒。
山林,结界。
恍惚片刻他才依稀记起自己在哪裏。
然后发现,怀裏的秦征不见了。
有个犯了怪毛病,痛苦难耐的人在身边,他居然睡了过去。
陆汀捏着眉心懊恼的想到。
接着,他站起身来,撤了结界,四处张望。
没有秦征的影子。
捏诀飞身上了高处,在周围细细找过,还是没有那人的影子。
陆汀想了想,掏出了空明鉴。
这是他重生之后特意根据前世的记忆,慢慢搜罗的秦征的讯息,放在空明鉴裏当做指引,然后就真的在北原找到了秦征。
这时候他又拿出空明鉴,想要借着指引寻找秦征的去处,结果发现空明鉴没有了动静。
陆汀瞪着空明鉴楞了会儿神。
本来他来到北原的目标是为了杀掉秦征,提前解决未来的仇人。
谁知道他不但杀不掉,还莫名多了个徒孙和大胆轻狂的仰慕者。
如今,未来的死敌,不知真假的仰慕者凭空消失了,消失之前还曾突发怪病,痛苦地缩在他怀裏抖成一团。
陆汀回想起秦征的模样,那双酷似旧人的黑亮眼睛,在他的记忆裏分外鲜明。
陆汀摇摇头,甩掉奇怪的感觉和念头。
只是眼睛有些像而已。
这世上连容貌相似的人都有很多,何况只是眼睛相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否则还能怎么样难道是他养大的那个小东西……有了后代
不可能的,虽然从秦征的年纪上来看……
不可能不可能!陆汀匆忙打断自己。
虽然这么连连否认,脑子裏还是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系列的幻想:
那小东西在离开他之后,因缘际会认识了某个人族女孩,两人情投意合很快成亲过日子,并且有了个更小的小东西,小东西继承了母亲的全部特征,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只一双眼睛继承了父亲的样子……
陆汀啪啪啪拍自己的脸,强烈要求自己停止荒唐地想象。
小东西姓黎,秦征姓秦,不可能是的。
可陆汀又想起自己身后的那个咒印,保护着秦征不被自己杀死。
如果不是特别的关系,结咒印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
一代魔尊陆汀,就那样御风在半空中,一手拿着空明鉴,一手时不时地狠拍自己脸颊,胡思乱想,折折腾腾。
忽地,他猛然挥出一道紫气,发洩一般击向地面。
霎时间大片树木倾倒,土石飞溅。
几声哀鸣,如同婴儿啼哭。
被陆汀砸出一个深坑的缭乱地面,一只雪白的小狐貍半趴在那裏哀哀低鸣。
陆汀一见有所误伤,连忙落了下去。
小狐貍不知道被他伤到了哪儿,身上虽然没有血,但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好像很疼。
“伤到哪儿了”陆汀蹲下身子凑到小狐貍跟前问。
狐貍蹭着他的手低鸣,听得出有一腔委屈。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下面,我来帮你好好看看。”陆汀一边道着歉一边小心地去摸小狐貍的身子。
不摸还好,一摸之下小狐貍抖得更厉害了,好像浑身每个地方都疼得不让碰似得。
陆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