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勾结妖兽,我觉得不是空穴来风,当年他的确是跟妖兽走得太近了,还有他那个半妖的义子……”
话没说完,嘴巴忽然被封住了似得,只“嗯嗯嗯嗯”却张不开口了。
周围人一看他这样,生怕是尚未处理干凈的妖兽作祟,吓得一溜烟全散了,只剩他这个最初散布消息,又打算扯一扯当年之事的人,一脸惊恐地站在那裏,想说说不了,想走也走不了。
只见一个黑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北倾王没有勾结妖兽,北倾王是天下最好的人,没有人比得上他,知道了吗”
那人一脸惊恐地用力点头。
秦征阴沈着脸,弹了一点灵力到那人的眉心。
那人茫然一瞬,接着像是得了神只地指点,顿悟似地喃喃自语:
“北倾王绝没有勾结妖兽,那些罪名都是哲云帝尊为了遮掩一些丑事故意安在他头上的。北倾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在他管辖北原的时候,百姓安居,人妖两族也能和平相处……这世上,再找不出比北倾王更好,更美的人了。”
秦征听他说完,
“啧”一声,不满他擅自加上“更美”两个字。
虽然他的阿汀天下最美没错,但他并不喜欢别人觊觎。
正要再好好纠正这个人的思想言辞,忽见一道紫光打出来,中了那人眉心。
陆汀在一旁挥了挥手,那人似是得了命令,一溜烟地跑远了。
当年的北倾王,在将黎墨扔下廊古山峡之后,一个人若有所失地在北原之地转了许久。
他也曾在这北原城,或是哪个小镇上,听到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些人难以相信他勾结妖兽,也有一大部分趁机贬损,破口大骂,骂他背信弃义,不知廉耻,说什么一早看出来他过份亲近妖兽,定有异心。
他当时也曾灰心意冷,满心愤怒。
这二十年间不曾踏入北原一步,除了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也有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一片故土的惶惑。
他曾倾洒满腔热血,守护一方安宁,也曾耗费心思,让这裏的百姓活得更加滋润。
所以一定程度上开放廊古山峡口,允许妖兽和人族互市,交换彼此需要的物资材宝。
只可惜,一朝惊变,他深陷于义兄冥云帝尊,妖后的阴谋算计,还有他养大的那小东西的任意妄为中,如狂风骤雨的海面上,风雨飘摇的小舟,身不由己,失去一切。
时转事移,此时重回故地,再次听到小民地议论,相比当初的茫然无措,愤愤不甘,陆汀其实早已经心无波澜。
他对秦征的行为做了两个字的评价:
“幼稚。”
然后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去。
秦征看着他的背影心内五味陈杂,甩手托了个传音螺出来,对着裏面问:
“你们都到哪儿了”
裏面依次传来回答。
“一刻钟内赶到。”
“我要一刻半。”
“我一刻。”
最后一人:
“半刻。”
秦征却不耐烦,对最慢的那个说:
“老三抓紧,吃奶的力气也给我使上。”
那“老三”答应一声,听得出真的在拼尽全力了。
秦征一边下命令一边瞅着陆汀的身影,见他在一家酒肆面前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招牌,迈步走了进去。
秦征忙在传音螺裏说了酒肆的名字,然后一握拳收了那传音螺,加快脚步朝那酒肆走去。
…
陆汀品着这家酒肆的招牌酒,发出不由自主地讚嘆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家的寒梅烈,滋味醇厚香浓,入口进腹,从上到下从裏到外都是火热的。
陆汀二十年不曾回北原,便也有二十年没有尝过这寒梅烈的滋味,对于一个嗜酒的浪荡子来说,可算是不小的折磨了。
秦征见他喝得酣畅,一时顾不得那必须三尺开外的距离,凑上前去替魔尊斟酒。
“你啊,别装着乖巧听话的样子,我是了解你的。”烈酒入喉,让魔尊心情舒畅之外,还打开了他的话匣。
“蔫淘。”陆汀如是评价他养大的小东西。
“表面上没人比你更乖,但裏头裏装了一肚子鬼点子和坏主意。”
“我还记得有一次唐统领邀我去喝花酒,你表面上不说,背地裏却不高兴,就翻墻出去,跑到唐统领家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结果酒没喝成,倒是费了些功夫去救火。”
唐统领是当年陆汀退居二线之后提拔的紫云卫统领。
后来,死在了那场帝都反叛中。
秦征抓着酒坛的手用力,对陆汀道:
“如果我做到,唐统领就能重新活过来了。”
海上孤岛的烛明草养着的那五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唐统领的。
陆汀端起酒碗,仰头干了,等那股浓烈的辛辣滋味缓缓消散,才对着秦征莞尔一笑,说:
“你不是在我身边放了人,怎么会不知道唐明的事他啊,早就不甘愿一直做一个木偶人,求我送他入轮回去了。如今十几年过去,大概,他又成了一条好汉了。”
秦征怔然无语。
他渴望自己有通天之能,可以起死回生。
但,他毕竟还不是神。
两人一时无语,本应喧嚣的酒座之上安静地令人有些难受。
就在这时,有人迈步进来,踏着酒肆的木板楼梯缓缓上楼。
“秦公子!”那人嗓门响亮,人也是个大块头。
墨云司一部指挥使,张铨到了。
出门在外,他向来称秦统领为“公子”。
他本在北寨堡那边肃清妖兽的遗留,却突然接到秦征的命令,让他火速赶往北原城。
虽然不知是什么紧急事情,他还是听从命令二话不说飞快赶了过来。
一来居然发现他的统领大人正在酒肆喝酒,对面还坐了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
那人样貌虽然普通,一双眼睛倒是明亮清澈,此时抬头看见了他,惊愕之外,居然还蒙上了淡淡的水汽。
没过多大会儿,其余分散几个地方的墨云分部指挥使,也都飞速赶来。
来了之后就一头雾水地被他们年轻的秦统领吩咐着,团团坐在了那个样貌普通的人旁边,开始陪酒。
几位指挥使:
“……”
这是怎么个情况
只见他们的秦统领自己坐到了那个人旁边,凑到那人耳朵旁窃窃私语。
“我想着你要回去,就让他们过来给你看看。唐统领……对不起,这些人凑凑数,你原谅我行不行”
陆汀看着面前几张熟悉的脸,都是当年紫云卫的精英。
当年他被冠以反叛弒君的罪名,他所辖的紫云卫各旧部也全跟着倒霉,死了的,流放的,贬谪的。
除了少数几个跟他去了凤栖山,大概只剩胡同一个还在云洲有名有姓。
如今……这些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陆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昂头间,两滴热泪无声滚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