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混战之后,他化身为魔,离了从小长到大的云洲,带领靖南王的旧部,到了凤栖山上。
匆匆二十年过去,原本只有巫族人聚居的荒山上,起了落梧宫,山下平坦的山谷裏房舍相连,人口数量每年都在增加。
除了巫族和靖南王的属下,还有之后陆陆续续听闻此处自由自在而特意赶来的各色人等。
大家都和睦相处,守着魔尊定下的规矩,谁要是不守规矩便会被拎到落梧宫,接受魔尊的惩罚。
云洲人口中的魔头,在这裏却是庇护神,最为潇洒自由和公正的所在。
靖南王和小巫师游荡在外的魂魄,也被陆汀想方设法的招了回来,并且依照巫族的秘术,强行灌註到了两个小木偶人的身上。
当年威风凛凛的靖南王和凭借巫术可以小有作为的小巫师,从此以木偶人的身份活在了这个世上。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完全没办法适应身体,站坐都成问题。
后来终于可以慢慢动了,但是动作稍微一大就会掉胳膊掉腿掉脑袋。
纵然陆汀想过无数办法,想让这两个木偶能够活得舒坦一些,但可惜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愧疚之余,他也只好时常关註着他们的小身体,万一胳膊断了,随时给安胳膊,腿断了就给接腿。
时间久了,陆汀也想过,他这么强行招魂到底对不对
木偶人活得没滋没味的,还不如重入轮回,投胎做人来得好。
就像他的属下唐统领,不就是受不了僵硬的木偶身体,宁肯去投胎了嘛
在送走唐统领之后,陆汀曾经认认真真地问过朱煜和绛满这个问题。
“当然是不喽!”小巫师费力地挪着他僵硬的身子往朱煜身上靠。
“轮回的事你们不懂,一旦跳入轮回盘,大罗神仙也做不了主的。万一我投生成了妖兽或者畜生怎么办”
“就算我侥幸还是人,但我肯定不记得他了,他也不记得我,我们想要再重新遇上,就还要再等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机缘……我才不呢!”
说完他还嘎吱嘎吱转头去看朱煜,眼巴巴地望着他问:
“你也不想跟我分开的对不对”
朱煜依旧不爱说话,但起码他学会了表达,抬起那只木偶手,轻轻蹭了蹭绛满的手。
如此,投胎的事情就此作罢。
木偶也可以修炼,他们没有实体,只能炼魂。
炼魂是巫族的专长。
但做为巫族巫师的绛满,完全没有朱煜的进度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煜对于木偶身子的操纵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小巫师还在磕磕绊绊,走路都走不稳。
后来陆汀才知道,原来是黎墨当年对绛满的那一击,将他的魂魄击碎了一片。
恢覆是可以恢覆的,只是会很慢。
“哎呀行啦行啦,我又不在意,我男人厉害就行了!”
小巫师在看到陆汀眼神黯淡时这样安慰他。
但其实陆汀知道,那么爱作天作地的绛满,怎么可能完全不介意自己的木偶身子呢
果然,这个时候他说了真心话出来。
居然是……嫉妒陆汀那一身的红印子。
想想倒也可以理解,他们木偶人已经二十年没有阴阳合和的生活了呢!
…
陆汀感觉那两个木偶人终于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从水裏露出身子来。
不好意思地低头查看,这才看见自己身体上果然有许多他之前没怎么註意的紫红印子。
光是前面看得见的地方就有好多,看不见的背后估计也不会少。
池水氤氲,蒸腾在魔尊的脸上,让他的脸色如同熟透的番茄,整个身子也不自在地燥热了起来。
不敢回想,但又忍不住去回想。
…
应该是那天的寒梅烈,让向来酒量很好的魔尊变得糊涂起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说了句什么,秦征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抱着他不撒手。
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环境变换,他们从北倾王府的大门,瞬间到了那间两个人一起睡过好多年的大房间裏。
小东西开始很拘谨,拉着他,让他安坐在靠着窗的春凳上,然后自己殷勤地去拿点心端茶水。
也不知这些东西是他什么时候备好的。
然后,小东西便坐到了旁边,引着他聊天说话,说的都是黎墨小时候的一些糗事趣事,开心的事。
说着说着,那小东西就沈默了下来。
陆汀不知他在想什么,刚要转头去看,却听那小东西问了一句:
“阿汀,我现在好看吗”
陆汀转头打量,眉目清秀俊朗,是很好看的,但是他说:
“好看,但是没有以前看着顺眼。”
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是他的那个小东西似的。
变得好看的秦征怔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握着陆汀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询问:
“那,你知道……知道黎墨的心思对不对”
他问的是黎墨,而不是秦征。
陆汀呆了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
他知道的。
是因为那一次,云尨将他骗到了青竹林舍,给他下了迷情咒。
当时他并不知道诱骗他的人是云尨,只知道有人想要对他图谋不轨。
那时候的北倾王虽然还不是魔力深不可测的魔尊,但也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染指的。
既然有人胆敢打他的主意,那么,北倾王也乐意陪他玩一玩将计就计的把戏。
他提前好了准备,进入青竹林舍,假装中咒,等着对方上钩。
等了半天,没等来贼人上钩,却等来了黎墨。
看样子他不知是从哪裏得了消息,赶过来救他的。
陆汀本想跟黎墨说明情况,谁知那孩子一脸想要杀人似的表情,周身气势冷得吓人,二话不说抱起他就走,一路飞驰,完全没有想要交流的意思。
其实那段时间黎墨的表现一直很奇怪,经常性地外出,有时候还会彻夜不归。
陆汀想过问一下,那小东西却老是躲着他。
于是,本来想说什么的陆汀,这时候也沈默了下来。
黎墨带着他一路疾行,在荒山野岭的地方与一处庙宇擦肩而过。
接着,黎墨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慢慢转头过去看去。
那是一处月老庙。
他低了头,去看怀裏的陆汀。
陆汀的心口处还能依稀看见迷情咒的痕迹。
为了迷惑贼人,陆汀中咒是真的,只是在身体裏另有一枚解咒的反咒,这让他从外表看起来跟中了咒一模一样,但其实神智很清醒。
迷情咒不像七瓣合欢花那样药性猛烈,它的效果更加倾向于让人神智迷离,身体动弹不得,任人摆布。
这时候他有点儿不明白黎墨的意图,正想着开口说话,黎墨却已经带着他往回折返,进到那间月老庙裏去了。
进了庙,黎墨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陆汀放在一个蒲团上,然后拽了另一个蒲团放在陆汀旁边,他也坐了下来。
陆汀见了架这势心想:行吧,我就听你先说。
黎墨伸手拉了陆汀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然后问:
“你有没有很难受”
陆汀:
“……”
他思索了一下,想着是要实话实说,还是要装作迷迷糊糊动不了,听听这孩子会不会跟他说说知心话。
这阵子的反常,陆汀根据观察,猜测是他家小东西大概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但又自卑自己异样的容貌,不敢去追求。
彻夜不归……大概是守在那姑娘家的闺房外,一守守一宿!
心裏有了想要听知心话的想法,北倾王便决定还是接着装吧!
黎墨又说:
“我一会儿就给你解咒。在那之前,咱们来做一件事好不好”
陆汀心裏奇怪,知心话只用嘴说不就够了吗还要做做什么
他闷不吭声,黎墨便道: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他松开了陆汀的手,起身走到月老神像旁的供桌上,抽了压在那儿的那块大红色桌布,然后施了个清洁诀,那红布顿时焕然一新。
黎墨手拿这大红布,明显有些迟疑,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月老神像,又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回陆汀身旁,红布一展,盖在了陆汀头上。
陆汀:
“……!”
太过震惊,反而让他脑子裏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那反了天的小东西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凑近他轻声说道:
“陆知涯……我喜欢你,我要娶你做我的新娘子。”
刚刚回神一点的北倾王,再一次感受到了闪电惊雷。
之后黎墨拉着他行礼跪拜,他全都是一团浆糊的状态,不需要伪装,都像极了中迷情咒的样子。
一直到拜完天地,礼成,黎墨来掀了他的盖头,他看见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裏闪动着异常明亮的光芒,他才像是被刺到一样,心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接着,黎墨的唇便凑了过来。
…
在许多年后,北倾王府裏的魔尊,回想起当年黎墨的胡闹来,仍然能够记得当时的震惊和心底的悸动和狂乱。
不过,还没等他想得太仔细,蹲在他面前的秦征便起身凑了上来。
不一样的容貌,一样乌黑的眼睛,一样意乱情迷的炽烈表情。
二十多年前的北倾王没能躲开,二十多年后的倾夜魔尊同样没能躲开。
唇瓣相触,心裏还有的一些顾虑彻底崩裂。
什么妖族人族,什么父母兄弟,什么黑白妖珠,什么天理伦常,什么生死离别,全都化为烟尘。
他们,只要彼此,只需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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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不畅,可能写得有点儿慢,
但不会坑哒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