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魔尊反常的暴躁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每日裏起居日常依旧,偶尔也会去找人喝点儿小酒。
对上官羽还像从前一样,温和信任,由着他亲近地照顾着自己的起居生活。
甚至对于那只高冷的凤凰曢日,也恢覆了之前的态度。
这天清晨,魔尊像往常那样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踱步到了曢日的栖息之处。
“曢日兄,早安!”隔着高高的围栏,魔尊对那只火红的大鸟打招呼。
一如既往,那只凤凰把屁股对着他,爱答不理。
魔尊脾气好得很,见状也不生气,又说道:
“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去遛一圈”
凤凰依旧没反应。
魔尊于是无奈地挑了下眉头:
“那行吧,我去了,曢日兄你随意。”
说完,他便御风而起,口中呼哨轻吹,呼啦啦从落梧宫的四面八方飞出大大小小各种鸟儿来,随在白衣魔尊的身后,一起朝着凤栖山上空飞去。
…
“你干嘛要对那只鸟那么客气它又不是真的灼羽。”
绛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小木偶相拥着坐在陆汀的肩头,随着他一同御风九天,迎着朝阳彩霞,吹着清冷的晨风,十分之惬意从容。
陆汀听了绛满的话,反问他:
“我对灼羽很客气嘛”
绛满被他一句话问住了。
…
谁都知道陆汀曾经有一只火红色的大鸟凤枭,名字叫做灼羽。
从前只要闻听这只凤枭的长鸣,就能知道北原之主陆汀到了。
后来,在那场帝都叛乱中,陆汀失手被擒,护主心切的灼羽在与冥云帝尊地对抗中,被帝尊执弓射中,钉在了辕门的大木牌坊之上。
据说,正是因为北倾王目睹了爱鸟惨死,由此被激发了体内魔力,入魔成狂,才会将冥云帝尊反杀,血洗了整个绮罗宫。
虽然这些都只是传说,并没有人亲见,但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因为陆汀的确是爱鸟如命。
他的紫云卫,他的北倾王府,从上到下从裏到外,凤枭的图案随处可见。
灼羽还有专门的膳食楼阁,精心修剪过的栖息树木。
还有人传说,陆汀连睡觉时候都会跟他的大鸟睡在一起,而且一定要抱着灼羽毛茸茸的脖颈才能睡得着。
当然,这个说法是有些夸张的。
陆汀也只是偶尔会靠着灼羽热烘烘的羽毛睡上一觉,大多数时候,灼羽更愿意待在它的高枝上,而不愿意趴在人族感到舒适的床上睡。
尤其是后来,黎墨那个小东西出现,更是没了灼羽的位置。
偶尔灼羽在陆汀的房间裏待一会儿,还会被小黎墨抓着薅毛,搞得灼羽惊恐非常,更是对陆汀的寝殿敬而远之了。
但不管怎么说,陆汀与他的那只大鸟感情深厚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他为了爱鸟入魔,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灼羽死后,有人无意间擒获了一只外形跟灼羽差不多的凤凰,上山献给了魔尊。
那只凤凰就是曢日。
凤凰是上古遗种,按照血统来说,灼羽是凤凰和夜枭的杂生族种。
所有还活着的凤凰一族,随便拎出来一只也都比灼羽老了好多岁。
所以,不管是不是直属宗亲,曢日的确算得上是灼羽的祖宗辈。
不论是出于对于上古遗种的尊崇,还是因为两只大鸟相似的外形让魔尊睹鸟思鸟。
总之,这只凤凰曢日,到了凤栖山之后,便受到了魔尊地厚待。
哪怕它对魔尊的态度一直是爱答不理,高冷得只给他看自己的尾羽,更别说让他骑在背上翱翔九天。
但除了前些日子闹了些小脾气之外,任何时候魔尊对曢日的态度,都像今天早上一样,和颜悦色,耐心十足。
小木偶绛满对此一直很是看不惯。
好不容易见陆汀对曢日冷了几天脸色,今天却又恢覆往常,便忍不住嘟念道。
谁知被陆汀一句话给问住了。
绛满很容易就想起了陆汀从前都是怎么和灼羽相处的。
一言不合那一主一仆就会相伴着冲上九霄,翻着花地在天空中嬉戏遨游。
平日裏陆汀的墟囊裏别的东西不多,灼羽最爱吃的虫干倒是从大到小,从口味的不同,种类的不同,分装在了几十个小布袋裏,只要灼羽一低头,陆汀就能立刻拿出它最想吃的那个来,递到它的嘴边。
不管是走到哪裏,这一人一鸟也都是形影不离的。
后来有了黎墨,一人一鸟就变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再加一只鸟。
那像极了一家三口的画面,至今都封存在绛满的记忆裏。
反观陆汀对曢日,的确是没有一丝半毫地亲近之态。
“那是它不理你,它要是理你,你一定也会像对灼羽那样对它的。”绛满不服气道。
陆汀摇头,也不和他争辩。
绛满又道:
“既然你没把它当成是灼羽的替身,干嘛还要把它留在山上”
陆汀倒是被他问的楞了下。
过了会儿,他转过头,跟朱煜交换过眼色。
绛满在旁看看,立刻伸出他的木偶手,挡在朱煜眼睛上。
“你们有什么话就直接说,眉来眼去地干什么当我不存在的嘛”
陆汀:
“……”
他和朱煜,甚至包括已经死翘翘的云尨,三兄弟并肩作战朝夕相对多年。
战壕中生死间培养出来的习惯,在许多事情上,都有着非常自然的默契,相比言语上的交流,眼神来得更加直接。
但现在毕竟不是曾经了,他的二哥有家有室,这么眉来眼去的确是不太合适。
为表清白,魔尊便开口解释。
“我想到二哥跟我说过的註意非人。曢日,就是非人。”
“而且,关于你的问题,为什么我要把曢日留在山上事实上不是我要留它的,而是它自己不走。”
当初凤凰曢日受伤在身,才会为人所擒,送到了凤栖山上。后来它的伤好了,陆汀也并没有刻意束缚着它,由它自由来去。
但偏偏这只高冷的,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陆汀的神鸟凤凰,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一留就留在了凤栖山许多年。
就算有时候会飞走,但过上几天也会再回来。
绛满楞了楞,这时候也反应过来:
“你们怀疑这只鸟”
陆汀点头,道:
“我们怀疑的不止是这只鸟。不过被你这么一问……它的确是很值得怀疑。”
绛满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问出了一个怀疑对象来。
他想了想,问:
“那我要回去好好查查它跟上官羽有没有特别地接触。”
上官羽对陆汀下毒已是被证实过的事实,所以他们早就在上官羽周围布下了监视的天罗地网。
只要回头仔细查看,一定能查出些不能被人轻易发现的蛛丝马迹。
绛满说完这话,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陆汀,问道:
“你不是说那件事是在五年之后吗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了似得”
陆汀遥望着远方天边的云霞,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重生打破了什么轨迹。
他隐约觉得,五年后的血光之灾,恐怕会提前了。
他曾经面临的那一场生死攸关,关键点就在于上官羽的药。
如果不是上官羽对他下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就没有那么容易取自己的性命。
而如今,上官羽已经开始下药了,他应该不会在五年前就开始筹谋,然后等到了五年之后才行动。
也就是说,上官羽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提前动手了。
一旦他动手,躲在暗处的那个人肯定也会抓住机会。
到时候,已经有所防备的陆汀他们,就可以趁机将那个危险人物揪出来了。
陆汀说完那句“我也这么觉得”,就听到耳边“咔嚓”一声轻响。
不用转头他也知道这声响的来源。
果然,是绛满搂着朱煜脖子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而关节脱臼的声音。
这两个木偶人是用特殊的材质做成的,又加上需要覆杂的束魂咒文书写,所以没办法做得太结实。
掉胳膊掉腿都是经常事。
朱煜默不作声,反手替绛满重新把关节接好,然后将小木偶的身子用力往自己怀裏搂了搂。
“怕什么”陆汀在旁无奈地道:
“对我这么没信心”
绛满:
“有信心才怪了,你可是从五年之后回来的孤魂野鬼。”
他这话让魔尊好没面子。
“我那是……太不小心了。”魔尊为自己辩解,末了又补充一句:
“这次肯定不会的。”
他现在心有牵挂,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因为有卧南山的药性加持,活得没心没肺,任何事都不会多想,才会让上官羽和那个神秘人有机可乘。
绛满听他这么说,挺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没吃药”他问道。
这么多年魔尊需要卧南山来维持情绪稳定,不至于让体内魔气四处乱窜,这一点儿朱煜和绛满都是知道的。
陆汀目不斜视,答道:
“没。”
绛满更好奇了:
“那你这俩天心情还挺好的。”
陆汀苦笑不答。
朱煜抬手轻轻摸了摸绛满的小脑袋。
他的三弟他了解。
怎么能说他心情挺好呢充其量也不过是想通了而已。
…
纵然关于陆汀的风流韵事传说纷纭,但实际上这人在感情方面一直迟钝得很。
从前他们并肩打仗的时候,朱煜便会时不时地听到陆汀的诉苦,说某一个和他称兄道弟,非常谈得来的朋友,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对他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又或者说,某一个他非常得力的下属,看他的眼神总是奇奇怪怪。
及至到后来,面对个别热烈直接的表白,陆汀也会讶然不已,跑到他跟前嘆息,说是从没想过那个人会对他有那种心思。
那个时候的陆汀年少清纯,从小生长在门风严谨的高门大院中,大概是从来没有人敢随便对他表现出不恰当地垂涎的。
后来一朝遭遇妖兽之乱,家门倾塌,单纯的小少爷踏上血污的征途,一心诛杀妖兽,寻回失落的家园,更是没有闲暇去分神想那风月之事。
一战十余年,少年在血雨腥风中成长壮大。
青涩褪去,天真不再。
那些从前不懂的事情也都慢慢明了。
但或许那个时候被他愈加迷人的风姿所吸引的人太多了,多到让已经获封北倾王的陆汀麻木无感。
那时候的冥云帝尊还有好多次因为没办法打发那些托他说媒的人,而不得不跑到陆汀那裏探他的口风。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要是没有,不如随便选一个。”
那时候的陆汀一边给灼羽梳理羽毛,一边浑不在意地说:
“怎么选选不出来,都差不多。”
数不清的追求者,除了长相家世稍微不同,对他倾慕的态度和追求的手段,在北倾王眼裏,的确是分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干脆不分,由着他们闹腾。
至于后来,北倾王是怎么跟那个他养大的小黎墨闹出了事情来,朱煜并不是太清楚来龙去脉。
他只记得有一回,陆汀只身跑到了靖南王府来找他喝酒。
那次他那从来都是恣意潇洒,不羁风流的三弟,看起来心事重重,只闷着头喝酒不吭声。
一直到后来微微有些醉态了,才开始倾诉起来。
“有个人啊,嗯,就是一个人,他,他对我做了很奇怪的事。”
朱煜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如果你不想说,他不会多问。
如果你想说,他便会为你斟上一盏薄酒,安静地守在一旁。
陆汀明显是想要说的,便端起那盏酒水一饮而尽,絮絮叨叨地啰嗦起来。
“那个,那个混小子,他居然,居然敢那样对我。以为我中了迷情咒,以为我什么都不道,就敢对我为所欲为了”
“二哥,你不知道,那小子……那小子啊!他胆大包天,竟然要跟我玩拜堂成亲的把戏,还……还……”
朱煜现在都还记得,他的三弟说到这裏时,脸颊上晕染上无限绯红,醉眸中的掩饰不住的羞赧流露,接着他失神地捂住了唇,不敢再去回想似得紧紧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