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
年底工作繁忙，因为捷西宣布提前一周放假，连带着邱婵公司也加快了工作进度，所有人忙到飞起，为了快点放假不分昼夜的加班。
身边的同事一个接着一个回家过年，邱婵一直□□到了除夕晚上。
除夕夜，仝家老宅，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仝溪白还没到。
仝爷爷生气，催促仝彦西给他打电话。
门开了，仝溪白一手各牵着一个孩子进来，仝彦西目瞪口呆，手机差点摔出去。
白婕连忙跑过去，拉过其中一个小女孩，皱眉轻声问：“你把他们带来干什么？”
仝溪白拍拍另一个小男孩，柔声说：“去你爸爸那。”
仝爷爷笑了：“溪白，我发现你现在特有意思。”
“对啊，三十了，眼界开阔了不少，觉得人生还是存在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仝溪白伸手招呼大家入座，俩小孩躲在各自爸妈身后，不敢动一下。
仝彦西和白婕尴尬地站着，彼此交换一个大事不妙的眼神，然后一同观察仝爷爷的脸色。
仝爷爷招了招手，所有人才入座。位置都是定好的，长子长媳长孙依次排列，哪有那两个私生子的位置。
白婕看了一眼仝彦西，他正和管家低语加两张凳子来。
“不相干的人给我滚出去！这是仝家的年夜饭。”
老爷子声响气足，洪钟一般镇住心虚的人，白婕低下头，紧握住女儿的手，仝彦西把儿子推给管家，让他快点带走。
“在座的，都是我最亲的人，”仝溪白面露笑意，“爸爸妈妈的孩子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从小就是见了爸爸见不到妈妈，见了妈妈就见不到爸爸，可能正因为如此，我现在越来越喜欢热闹。”
“弟弟妹妹们比我好点，只是从小见不到爷爷……”
仝彦西拦住他，仝爷爷却一声令下：“让他说。”
仝溪白依旧云淡风轻，语速慢，更温柔一些，让吓怕的小孩别再露出惊恐的表情。
“爷爷，既然我坐了捷西的第一把交椅，我会坐稳的，接班人的人选我会听从你的意见，你说弟弟妹妹不行，那他们就只有凑热闹的份。
“所以让弟弟妹妹坐下来吃年夜饭吧，那么小，正是活泼的时候，小孩子叫人才亲热，爷爷你听听吧。”
他很不对劲，仝爷爷第一次感悟到野性难驯这词的意思。不经他手塑造的完美陶瓷，碎掉的剎那原来是可以刃人一手血。
仝爷爷说：“你疯了。”
他依旧温润地笑着：“只是喜欢热闹。”
这顿年夜饭吃得那叫一个团圆一个膈应，只有平常不爱说话的仝溪白充当起了活跃气氛的角色，敬酒夹菜说漂亮的祝贺词，变成坏叔叔让弟弟妹妹表演才艺，仝彦西和白婕一边大气不敢出一边偷偷尬笑。
仝爷爷脸色软了不少，多听了两声“爷爷”后，叫管家包了两个红包。
今晚仝溪白的胃口似乎好了很多，夹起一块金钱蛋，白婕看到后立马制止，他平静地说：“现在可以吃了。”
白婕在心裏嘆了口气，望向儿子的眼神有些担忧。
仝溪白天生不爱吃鸡蛋，连味道都没办法闻，细细检查过后，也没发现他对其过敏。爷爷觉得奇怪，这么完美的小孩为什么会容不下这个世界最普通的食物呢？他觉得小孩也会骗人，戏耍大人，故意制造怪癖以此显得特殊。
如果从小就惯着，那长大了就会出现更多的怪癖。
从此，饭桌上一天增加一道加入鸡蛋的菜，没过几天，便是全蛋宴。
小孩也有脾气，不喜欢的食物非逼着他吃，他就索性不吃。仝爷爷选择漠视，就让他饿着。接连几天的全蛋宴让他感到崩溃，有一天，他摔了碗。
那一记破碎的撞击，彻底惹怒了仝爷爷。
三十岁的仝溪白看着爷爷，想起五岁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餐厅，他的全身黏满蛋液，这个恐怖的大人命令手下扒开自己的喉咙，源源不断的生鸡蛋从食道顺滑地来到胃裏，他的五岁是一个充满腥气的世界。
小孩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挑战权威，他去找爸爸，爸爸说：“不是检查过了，你对鸡蛋也没过敏啊。”
他去找妈妈，妈妈说：“鸡蛋很有营养，溪白如果想要快快长大，那么就是要吃鸡蛋的啊。”
小孩坐在花园裏，思考着他的终极问题：我必须要吃鸡蛋吗？
晚饭，小孩面对着全蛋宴，心一横，疯狂地吃了起来，没吃几下就吐了，吐了又继续吃，爷爷拍手叫好，爸爸鼓励，妈妈后知后觉地阻止，鸡蛋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是腥腥的，血的腥味。
小孩从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要吃鸡蛋。”
挑战权威成功，从此仝溪白获得了不吃鸡蛋的权利。
除夕，邱婵不打招呼前往江家，却发现家裏没人，不死心地联系了放假回老家的保姆王姨，王姨问了家裏的一个厨师，说一家三口去巴厘岛过年了。
想着来折磨他们，最后折磨的倒是自己。
邱婵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
手机频频振动，是工作群，舒讚在发红包。
邱婵坐在家门口的臺阶上，在热闹的群裏感受了一下新年即将到来的兴奋，编辑了一条语气活泼的祝贺词，发了几万块红包。
【钱辈，哦不，老板，请和我交往……】
【谁也别跟我抢小邱总！！！】
【老板，我爱你啊啊啊啊啊……】
天很冷，邱婵似乎感受不到，嘴角噙着笑地打字。
【给我看看你们的年夜饭，看一个发一个红包。】
好多好多照片发了过来，邱婵一张张划过去，放大再看看细节，食物的香味似乎都要飘过来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饿，她变成了无脸男，疯狂地发着钱得到这些照片，然后把照片全吃进肚子裏，却没想到胃无法消化这些照片，照片的边角戳穿了她的内臟，胃酸流了出来，她整个人越来越空洞，她孤独得只剩下了一块躯体。
风吹来，邱婵打了个寒颤，突然清醒了。
她关掉手机，进车裏，开空调，手放在暖风口前汲取着温暖，等她觉得身子暖得差不多时，踩下油门。
开了很久的车，来到郊区的疗养院，和仝家二叔打过招呼了，去酒窖拿山楂酒。
接着去仝家老宅，问了门口的安保，说仝溪白刚走。
马上去捷西对面的小区，站在仝溪白住的楼下，数着楼层，找到他家的那扇窗户，暗的。
她又去了捷西，整栋楼都是暗的。
邱婵抱着酒，寒风吹乱了头发，冷得牙齿打颤，她抬头看向月亮。
下雪了，月亮也没有。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亮着的？
邱婵心灰意冷地回去，途经酒鬼面店，看到一抹暖黄的光，马上停车。
“老板！除夕夜你也开门啊？”
挂在门上的铃铛清脆地一响，柜臺裏的仝溪白抬头，耳朵只接受到了他怀念的声音，以及心跳的一瞬间，孱弱惶恐的颤动。
两人对视着，北城今晚有霾有雪，能见度很低。
邱婵只能看到他可以用稳重来形容的睫毛狼狈地轻颤。
仝溪白只能看到她脸上的惊讶像石子入水的湖面，一圈一圈向外的波痕，惊讶散去会是惊喜吗？他拒绝了这个幻想。
门外的雪飘进来，仝溪白见状起身。
看他向自己靠近，邱婵抿了抿嘴，一瞬间的鼻酸让她觉得快乐的终点应该就是这样的感受。
只是，他说：“老板不在，你要进来还是出去？”
语气裏只剩下了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