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酒店在邻市郊区一座山上,许知廉原本的二人之旅生生扩容成八人“团建”。
祖荷订了一辆白色卡宴还没到货,喻池开着红色迈凯伦接她出发。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个星空蓝的长花盒“鸠占鹊巢”,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给你的,”喻池扶着方向盘说,“节日快乐。”
今天正好是三八妇女节。
“谢谢。”
祖荷笑了一声,抱起盒子坐进来,先系上安全带。
汽车徐徐开车地库,喻池在出口闸机处减速等放行,目视前方说:“公司的阳光普照。”
逢年过节收到合作伙伴的贺礼,这倒是不稀奇。
祖荷低头掀开盒子,禁不住“wow”一声——11朵香槟玫瑰,倒是挺稀奇的——她小心抱出来闻了一下,说:“你们公司是撒哈拉的阳光吧。”
清晨阳光透进车厢裏,她把花束归位,盖子迭在盒子底,就那么敞开给它们呼吸似的。
喻池食指轻快点了点方向盘,淡淡一笑。
各人出发地点不一,到达时间也各不相同。许知廉第一个抵达,然后是祖荷和喻池,甄能君、费萤萤和言洲还在半路,司裕旗和向舒出发晚,赶上周末早高峰,估计得中午才能到。
许知廉的目光便显然停在祖荷抱着的盒子上。
祖荷也看了眼盖上的盒子,跟看什么宝贝似的,对他说:“喻池公司三八节阳光普照的礼物,我沾光了。”
许知廉啊了一声,说:“昨天你姐也收到了,她还挺喜欢粉色康乃馨。”
都是同行,祖荷回国后,过去一周许知廉约了好几回饭,她还没空去。
祖荷疑惑:“康乃馨?”
“不是康乃馨吗?”
祖荷掠了一眼喻池,这人刚好撇开眼从钱包掏身份证,她笑道:“应该是,我没认出来而已。”
许知廉搜索回忆:“有一年感恩节我还陪你去买了送——”
“妙姨”两个字生硬卡在嘴边,他拗成了另外的词:“送人。”
“是吗?”祖荷呵呵笑,“我想不太起来了。”
喻池插不进他们的回忆,耳廓浮着一层薄红,摊开手问她要身份证,祖荷把花盒塞他怀裏:“帮拿一下我的‘康乃馨’,小心点哦,很珍贵的。”
“……”
办过入住手续,安置好行李后,祖荷跟同伴提议:“我们要不先爬一下酒店后背的小山头?”
“好。”
“好。”
喻池和许知廉异口同声,这份尴尬的默契拉拢两边眼神,匆匆一对,话不投机般挪开。
祖荷早在车上就提过登山,喻池表示没问题。
后山不高,整齐砌着矮臺阶,绿道较长,毫无登山难度。但一米二左右的石阶,要并排走三人还是颇为勉强。
起先许知廉在前引头,祖荷便和喻池并肩在后,他偶尔转头与二人闲聊。待到一处空旷的转角平臺,许知廉停步眺望融融春色,后边两人自然跟同。再提步时,他看似让了祖荷一步,给她先走,却也无形挡住喻池去路。
又是仓促对视,许知廉两级一跨,上到祖荷身旁。
喻池成了他俩的小尾巴。
许知廉诗兴大发般感慨:“我想起我们读书的时候,每天也得这么爬上爬下,春天还好,冬天下雪可真要命。”
祖荷说:“光是想起我都腿软了。”
喻池穿戴假肢,无论臺阶还是缓坡,都比平地吃力,不一会,便慢下了七八级臺阶。
插不进两人共同的回忆,他似乎又不止差七八级臺阶。
祖荷回头“咦”一声,跑下三级臺阶等他,歉然笑道:“我走太快了。”
喻池道:“幸好我们学校还没你们一半大,不然我另一条腿也要报废了。”
祖荷下意识看一眼他的升级版假肢,想起他为数不多几次拿假肢开玩笑,偏偏每一次都印象深刻,她竟然还可以按顺序重走一遍记忆,这多少消磨了其他方面带来的生疏感。她再一次被这种喻池特有的乐观打动。
“然后加高到一米九吗?”她笑吟吟望着他。
“……两米。”
她的十颗白牙和他的两颗虎牙遥相呼应,齐齐出来打招呼。
喻池得以再度与她并肩,抬头一瞧,树荫下多出一抹许氏春色,可绿可绿了。
许知廉仿佛华侨归乡,听不太懂这两个人的中文,只能硬着头皮适应领头小厮一角。
下山的盘山绿道可以骑双人联排自行车,其他人也差不多到达酒店,祖荷建议骑车下去快一些。
“你跟我骑一辆吧,”喻池冲祖荷说,“下坡我腿力不稳。”
祖荷刚想应答,许知廉一声冷笑:“下坡滑着就下去了,不费脚力。”
喻池:“嗯,你一个人松开脚一下就能到。”
许知廉:“她一个人骑多危险,我在旁边带下她吧。”
祖荷也不是天真痴傻,这一路两人无形较劲都落在眼裏,只是没想到能那么幼稚,跟幼儿园小朋友拉帮结派一样。
“你俩挺有聊头,不如坐一辆,这一路下去多热闹。我一个人听听鸟叫好了。”
喻池:“……”
许知廉:“……”
祖荷说罢走到单人自行车旁,打算挑拣一辆看着新一点的。
看摊的员工早默默旁听许久,忍不住插话:“美女,两位帅哥,你们可以一起骑四人的啊?”
他往下山方向一指,一辆环园电瓶车正拉着一辆四人联排自行车过来:前后各一条座位,前座中间还带了一只儿童方向盘,特别清新可爱。
员工热情介绍:“我们有四人车的,只是不多,这不正好拉回来一辆。”
祖荷当场笑出声,爬到后座中间,摊开胳膊占领左右,朝两人扬起下巴。
“还楞着干什么,两位白马王子,过来驾车吧。”
喻池:“……”
许知廉:“……”
喻池和许知廉一左一右就近上车,90%的路程不必踩踏脚,两个人难得沈默而不尴尬。
祖荷跟女王似的坐后头,盯着两人背影,忽然发现喻池好像比记忆中结实了一点,他的肱二头肌比起许知廉的毫不逊色,起码两条胳膊单拿出来,她可能都分不出是谁的。
最后一段是平路,喻池跟着许知廉一起踩起来,半点没偷懒。
许知廉瞥一眼他下盘,咕哝道:“看不出来,还挺灵活的。”
喻池明明白白望向他,说:“它也是一条腿。”
许知廉:“……”
收回目光时,喻池下意识瞥祖荷一眼,她依然敞着双臂,笑吟吟挑起下巴:“专心开车。”
喻池也笑了下,目视前方,毫不松懈。
许知廉忽地加速,带动喻池那边脚踏,两个人像驾着南瓜马车赶午夜点。
祖荷的发梢给掀起,双手下意识抓紧扶桿,笑声却乘着清风飘荡。
“你们两个今年几岁?”
一阵刺耳耳的剎车声中,四人自行车停在山脚的驿站,祖荷惯性地往前拜了拜。
许知廉先一步下车,自然地伸手要扶她。
喻池在左侧,给假肢拖缓一步,不甘示弱般也伸出手。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姿势整齐对称,迎宾都没有这般热情又专业。
祖荷又是一哂,毫不扭捏两边同时握住了,说:“你们干脆拔河算了。”
喻池:“……”
许知廉:“……”
左边的手果然先抽走了,祖荷心裏轻轻一嘆,旋即抽回右手,从喻池那边跳下,结束这幼稚的游戏。
吃过午饭,晴天下午气温过高,各自回房休息,夜晚更适合泡温泉。
祖荷依旧收到两条邀约,让出门时喊上她。
这家温泉酒店有私人温泉间,需要预约,他人不可随意进入,较好满足客人的隐私需求。
喻池发来的地址就是这么一间温泉间。
起初,祖荷约他时,曾怕他拒绝,毕竟这人死活捂着残肢的样子。她倒不是故意坑他,只是想多个机会相处。
如果她搬出司裕旗,喻池估计想也不想就会答应:谁不愿意跟投资方多多接触,套近乎呢。
幸好,她没有,他也爽快答应了。
祖荷自然不能让他的邀约落空。
温泉区禁带手机等拍照设备,祖荷正要寄存手机,许知廉来了电话。
他出门碰见言洲、甄能君和费萤萤,问她在哪裏。
这一行人最轻松莫过于祖荷,没有太大的项目压力,更没有情感压力:后者中她可能还是施压的那一方。
“我去找喻池,晚点再回去找你们。”
不容对方辩驳,祖荷挂断电话,把手机锁进储物柜,腕上晃着钥匙手环去找喻池。
vip区域比公共温泉相对静谧,路灯萤萤,仿佛悬在空中的火球,地板湿亮,更显曲径通幽。
工作人员引着祖荷来到喻池预定的地方便离开。
这裏每一眼温泉相隔较远,外有围栏隔挡,确实是幽会好去处。
祖荷敲了敲木门:“喻池?”
“这裏。”清润的声音透出来。
池子不算大,但两个人相对而坐,伸长双腿也不至于勾到对方。
喻池倚壁而坐,双手展开搭在池沿,水面拦在腋下。白雾和夜色模糊他的表情,但他肩膀显然动了一下,可能有些紧张。
祖荷反手关上木门锁好,准备解浴袍的腰带,他果然是紧张的,立刻挪开视线。
“来多久了?”
围栏上的桃花落进他的眼睛。
“还没泡皱。”
祖荷把浴袍丢衣架上,坐到池边泡着小腿,弯腰往他那边撩了一捧水,溅湿他的侧脸。
“我又不是没穿衣服,害臊什么。”
喻池给温泉泡热,心跳的感觉更加突出,再激动一点,恐怕要昏厥。
他只随意扫一眼,草莓花纹的比基尼可以同时定义可爱与性感。
“还是草莓。”
“那你的是什么?”
“……”
祖荷滑下去,水花声在动人的笑声面前是那么的不足一提。
她和他坐成四点钟,稍侧身,支着脑袋望着他。
“你的‘腿’呢?”
喻池示意门口左边角落,h型衣架后面的确立了一根假肢,有浴袍挡着,不仔细看不着。
若是直接放在前面,朦朦夜色中确实有些吓人。
祖荷直起身,挪到他的正对面,距离拉开一点,压迫性弱了,他又动了动,似乎轻松几分。
他的掩饰小心翼翼,跟谈起工作时的风彩飞扬仿佛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如此的矛盾又真实,刺扎着祖荷的神经,她不得不压下其他杂念。
此时最为安全的话题便是不谈论自己,祖荷问他还喜不喜欢姬柠的歌。
“老歌比较有感觉,新出的……好像一般。”
不止喻池这样认为,新歌无法覆刻出道时的巅峰,姬柠人气逐年下滑。
“姬柠比我们大五岁,现在也有三十,”祖荷说,“三十岁真是一道分水岭,普通女人恐怕早已经结婚生子;说不定姬柠也考虑过这个打算。”
姬柠似乎进入创作瓶颈期,随着年龄增长,资源越来越差,空间越来越窄。娱乐圈面孔比游戏版本更新迭代还要夸张,姬柠不过是女性职业状况的一个缩影。
话题不知不觉往严峻方向走,破坏月夜温泉该有的温柔。祖荷记起以前曾因此跟喻池冷战,穿着泳衣聊人生困境总有些不伦不类。
她改口道:“我想听《漫长假期》,你再给我唱一遍,好不好?词应该没忘记吧?”
一句“好不好”比水还温和,诱哄他投降——如果她喜欢他的臣服的话。在工作以外,他是如此的想靠近,一旦和工作有牵扯,他又明哲保身地疏远。矛盾在心中冲撞,喻池实在难以拿捏距离。
“现在哪来的‘假期’。”
祖荷总按捺不住越界的心,本来近乎赤条条泡澡,换做以前的男朋友,该有什么早不矜持了。她偏偏拿喻池最没办法,不仅仅因为曾经的情愫和多年的友情;阔别七年,说眼前是一个全新的喻池也不为过:游戏创业公司ceo,单身至今的科技精英,她或姐姐的潜在合作方,他们肩负起多个社会角色,维系错杂的人际关系,不再是只有一个学生身份的简单少年。
“不唱也没关系,我还能找到你以前录的歌。”
喻池送的“二手”psp还在美国的房子——家的概念跟着蒲妙海崩盘——她老早就把mp3文件拷出来,甚至检查那个文件夹有没有隐藏文件。
结果当然没有,就像他从来不宣于口的喜欢。
祖荷站起来,水花声和着滴滴答答。
“泡久了有点晕,我想回去了。”
“……嗯。”
喻池察觉不出她是不是生气了,可叫他突然当面重覆18岁的幼稚与痴情,实在令人害臊。
她穿回浴袍,系紧腰带,蹲到他身旁,朝他伸出手。
“你要不要试试‘人形拐杖’?”
迈凯伦不像能藏一根传统腋拐,喻池过来应该没带其他辅助器材,围栏又有点远,真不敢想象他如何在湿滑的地板单腿行动。
喻池从半湿润的手看向她的眼睛,祖荷从来不是忸捏的人,也许就是单纯想帮助他。
这一犹豫的瞬间,祖荷又补一句:“我闭上眼。你当我的眼睛,我当你的腿。”
“……”
她真闭上了,嘴角隐着鼓励的笑。
“要不要?”手又往他的方向递了递,黑暗中失去距离感,差不多碰到他脸颊了,“不然你自个摔倒,我可不会进来帮你。”
喻池无奈一笑,歉然道:“那就借一下了。”
她的手没接到人,上臂隔着浴袍被握住,力度不轻不重,祖荷单膝落地稳住自己。
“慢点来。”
水声落下不久,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他。询问是否可以起身,祖荷像一根折迭拐杖伸直了,另一边上臂也留下他的力度。
他们配合着安全挪到衣架旁,普通人十秒钟完成的事,喻池得花上十分钟。
他坐到围栏边的装饰石头上穿戴假肢,祖荷背着他,悄悄睁开眼。
对面围栏上钉着一张亚克力板的安全提醒,深色底色模模糊糊映出喻池的轮廓,她能看见支出的明显短一截的大腿残肢。
祖荷楞了一下,重新闭上眼,想着把假肢带进来会不会湿气过重导致銹蚀老化。
“好了——”
熟悉的声音和人近在耳旁,祖荷侧头,喻池怕她等久似的,还在系腰带,浴袍领子半敞着,胸肌隐现。当蝴蝶结打好,衣领服帖,春光也收归己有。
她不禁低头轻声笑:“你真的有点变了。”
喻池顿了一瞬,认真说:“我今晚没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