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雯瑛教学能力突出,管理能力一般,从教十几年,现在这班学生还是她第一次当班主任从高一带上来,期间各种辛苦彻底断了她往管理层发展的念头,暗暗发誓这是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当班主任。
无论傅才盛和喻莉华都不是她的晋升方向的对手,同等条件下,她于情于理更亲近同为同胞的喻莉华,对喻池的感情除了秉着班主任对学生的负责,对尖子生的期许,当然也有点爱屋及乌。
她唐雯瑛可是语文科一把手,想跟她玩文字游戏,班门弄斧!
故意路过接水喝的其他老师停在饮水机前,仰头喝一口水,竖起耳朵旁听,也忍不住冷冷一笑,像呛了似的。
傅才盛脑筋飞快转,想着怎么扳回一局。
“傅主任不会开玩笑就不是副主任了。”
喻莉华从办公室西门走到东门,在外头听了大概,笑着走到傅毕凯身旁,笑着说:“喻池比毕凯小了快一年,毕凯不但是哥哥,还是体育委,体育委哥哥应该给弟弟起表率作用,兄弟同进退,是不是?”
少年人心高气盛,心思敏感,一次微妙的妥协足可以压弯脊梁,给漫漫余生留下刻骨铭心的不甘。
事情由傅毕凯而起,当然得由他结束。喻池就算弃权,也要在傅毕凯后头。玖10光整理
唐雯瑛也倾向于傅毕凯先主动退局,但两个都是自己的学生,她面上不得不一碗水端平。
破局之人只有两位当事人。
傅毕凯琢磨着:自己跑400米加5000米,怎么也比喻池戴假肢跑5000米轻巧。
“5000米也就比400米多几圈,我可以的。”
看似雄心壮志的一句话,实则把烂摊子都丢给喻池——要进要退是你喻池自己的事,反正我傅毕凯勇于挑战。
唐雯瑛倒吸一口气,说:“按照往年习惯,早上5000米,下午紧接着400米决赛,你吃得消吗?”
她又看向傅才盛,希望这位当爹的阻止这个疯狂的儿子,然而父子一脉相承,儿子疯狂,老爹只会更甚。
傅才盛又推一下眼睛框,像把一副面具戴稳一点,疯狂沈默着。
“没关系,我是明年高考后要挑战铁人三项的人,就当热身,”傅毕凯瞟喻池一眼,“高一暑假我们两个一起吹的牛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喻池两手背在身后,一手抓腕,一手握拳,下颌微扬,冷淡道:“我脑子又没撞坏。”
唐雯瑛简直昏厥,高考后傅毕凯改行三米板跳水她管不着,明年的运动,今年就热身,这么高强度的运动,她担心热不到明年就凉了。
她不得不请示这位在校在家握着孩子监护大权的男人:“傅主任,你看这事……?”
傅才盛败就败在姓氏上,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姓氏+主任”,对方十有八九想叫“副主任”,虽然没错,副字一加,跟不受宠的千年老二似的。像喻莉华走到哪裏,只要没有正主任,人人都叫她喻主任,仿佛明年换届她就是内定接班人。
新仇旧恨蒙蔽中年男人双眼,傅才盛大手一挥道:“小凯已经成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傅才盛无形默认儿子的决定,唐雯瑛心尖在颤抖,本来打算中秋节去状元庙求明年高考出一两个尖子,现在只想去求平安符。
喻莉华悄然跟喻池递眼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说气话;报名表最终要经过体育组,实在不行她跟组长打招呼,把他名字去掉。
她岔开话题道:“唐老师,你之前说有什么资料需要我签名?”
唐雯瑛让喻莉华借一步说话,正好离开纷争之地。
这日中午,喻池一家毫不意外又召开家庭大会,这次在他的房间,假肢进门即拆下,喻池拄着腋拐,在白板上用swot分析跑5000米利弊。
一时间,卧室只有白板时而颤动的声响。
喻莉华和蒋良平从老师变成学生,坐在他身后,默默看他写完,然后举手起立,分别用蓝红颜色的别加上自己看法。
s(strengths):1)残端呈圆柱形,非锥形,受力能力强,佩戴假肢近半年,适应良好,步态稳健;
2)身体状况良好,出院后一直坚持全身力量锻炼,幻肢痛频率降低;;
3)步行速度和同龄女生一致,且有提升空间;
4)(蒋良平补充)个人参与意愿和信心强烈?(喻池把问号划掉,改成感嘆号);
w(weaknesses):1)目前为止没有超过3㎞长距离步行练习;
2)速度停留在快走,没达长跑速度;
3)残端容易起泡/破皮;
4)比同等身体条件的正常人慢;
o(opportunities):1)中学最后一次校运会,参与>>成绩;
2)父母支持?
3)同学支持;
t(threats):1)报名人数不少;
2)跑步过程暴露假肢,外界评价不一。
喻莉华在“o(机遇)”处,补充第两项:4)车祸赔偿金到账;5)有足够资金置换运动型假肢;然后把第二点的问号改成感嘆号。
喻池福至心灵般,喃喃一声“妈妈”,好像小时候喻莉华让他穿针,他安安静静折腾半分钟穿不进,当线头终于怼准针眼那瞬,他反射轻喃这个称呼:那是无法自已的喜悦。
喻莉华总结般一笑,带着点中午的困意和松懈,用白板笔敲敲“赔偿金”附近,说:“律师帮我们争取到115万,这是喻池应得的,也应该交由他自行处理。既然他愿意放手一搏,我们……都不支持的话,估计老师也不敢点头。”
蒋良平怔忪一瞬,整版分析调理分明,利弊切实,他失去反驳理由,一下子被囊括到“我们”之中。
银行卡上的七位数对高中教师双职工家庭来讲算不上天文数字,却也要花费数年才积攒得起来,但对于喻池的后半生来说,多少弥补都显得微不足道。
喻池哭笑不得,自嘲道:“原来我不够18岁就成百万富翁了,还挺值钱的。”
喻莉华有落泪的冲动,掩饰般看向白板,发现有一处歧义,解释道:“配运动假肢的费用,不从赔偿金那裏出。”
“妈妈——”
“就这样决定,你反对我,我也反对你。”
喻莉华佯怒般用白板笔隔空敲敲他脑袋。
喻池倚着写字桌边缘,胳膊闲闲搭着腋拐。
“妈妈,你也知道有运动型假肢。”
喻莉华笑睨他一眼,说:“当然,康覆训练也属于体育的一种,我上大学那会还修过相关课程,对这块了解说不定比你深。”
喻池走到电脑桌那边,扶着桌沿弯腰拉出键盘托,从键盘底下取出一沓打印的a4纸,交到喻莉华手中。
喻莉华哑然分出一部分给蒋良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运动型假肢的资料,中文英文都有,几乎每张都用标记笔划出重点。
喻莉华问:“昨晚几点睡?——或者你干脆告诉我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喻池略带掩饰道:“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其实也并非一夜之功,喻池从知道有这种产品存在开始,就疯狂搜刮资料。昨晚不过把重点标出来。
喻莉华逐一翻看,主要看划线部分,有些眼熟的部分她也曾经搜索过,有些部分则没有。除了海量数据,她更惊嘆喻池的顺序安排。运动型假肢这一项并没有出现在swot分析裏,喻莉华敢肯定,如果swot无法说服她,喻池一定不会把资料拿出来。喻池更註重提升自身能力,而不是把赢的希望寄托在优化辅助工具。
喻池成长过程中很少需要喻莉华动气操心的地方,从小就是一个天使宝宝,大概太过完美,上天才给他一处无法弥补的显眼缺憾。
喻莉华把资料收拢整齐,说:“我查过康覆中心相关信息,这种运动型假肢需求量不大,本地没有人做,我们得去渔城,毕竟是最近的一线城市,那裏有一家业内有名的假肢矫形公司。事不宜迟,这周末就动身,连续坐七八个小时汽车怕你受不了,我们做晚上的卧铺,周六去,周一早上回,最多迟到一节课。”
喻池那双跟她相似的眼睛,散发出堪称天使的光芒。
她受不住那光芒似的,垂眼无奈一嘆:“只有一个要求,下次再冒险,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可以吗?”
蒋良平下意识去擦黑板,刚抹掉半个字,反应过来,讪讪放下板擦,附和道:“就是,你妈妈和我加起来都八十高寿了,好歹照顾一下我们的心臟。”
“知错了,下次一定註意。”
那两颗虎牙悄悄冒头,天使变成了灵动的调皮蛋。
喻莉华虚指一下蒋良平,说:“蒋老师,我心臟可好着呢,你可别瞎说啊;现在喻池运动量也慢慢提升,全家最缺运动就是你了。”
蒋良平:“……我那什么,天天逛菜市场,负重又散步,也是运动了。”
“健融?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祖荷一扭头跟喻池说话,踩单车速度就慢下来。
“对,一个国外牌子,在渔城有分公司。”
夜晚十点下晚自习,本来应是困顿疲乏之时,喻池昂首迈步,硬是走出晨练的朝气。
祖荷欣然道:“我姐一个朋友是假肢工程师,就在健融渔城分公司工作,要不要给联系方式你聊聊?”
祖荷为人低调随和,他虽然还是一个学生,也能侧面感受到她家底雄厚,人脉广博。
“好。我妈妈还要我特意谢谢你,上次你妈妈介绍那个律师阿姨很给力,帮我们家争取到最大额度的赔偿金。”
祖荷笑道:“是吧!那个阿姨能力很强,是当初负责我爸爸赔偿认识的,我妈妈很信得过。我爸爸也是车祸,不过没有你那么幸运啦,在我六岁那年走了。”
喻池像捅了悲伤的马蜂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荷反而宽慰他,说:“十来年过去,我快不记得跟他在一起的事啦,偶尔想起有些片段,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想象出来的。对了,你要是加那个假肢工程师的q,你跟他说你是司玉祎的同学,他就知道是谁了。”
“司玉祎?”
喻池声线太过温柔,让名字还原出原本的美好寓意,三个字简单也缱绻。祖荷听着有点微妙,好像他叫的是哪个心上人。
祖荷说:“司令的司,玉树临风的玉,示韦祎。”
“玉祎,司玉祎。”
喻池喃喃回想些什么,降低的声调像痴情的梦呓,单单名字不带姓氏的叫法,有着家人般的亲昵。
大概好久没有异性叫过这个名字,那种怪异的悸动又冒头了。
“你可是第一个知道我旧名的同学,连言洲他们都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祖荷松开脚踏,飞驰下坡,两条长腿往外做扩展运动,像剪刀剪呀剪着单车。
中秋将至,桂花送香,偶尔风过,黄叶飘零,刚刚落地的几张叶子给她的行车风带起翻了跟头。
非平地步行对喻池来说都是挑战,左脚稍微遇到一颗石子都有可能叫他踉跄。他笑望着祖荷背影,心想着她肯定会在坡底等他,不知不觉加快脚步。
但是祖荷没有等。
她刚到坡底,立马掉头,几乎站到脚踏上,吭哧吭哧骑上坡,像奔腾的牛犊;待差不多回到喻池身边,再度调头,松开脚踏飞下去,像风风火火的小哪咤;如此来来回回,祖荷像一枚拉链头,坡道似拉链开开合合,发出奇妙而快乐的音节。
在坡底等到他,祖荷餵一声,问:“你真的不坐我的车吗?”
祖荷骑蒲妙海买菜专用自行车,尾巴安着一个可载人的后座。
喻池说不坐。
祖荷说:“为什么呀?我力气大,肯定拉得动你。”
喻池说:“我还不累。”
祖荷哀然道:“可是我累了呀,要不你载我?”
喻池的山地车在车祸中变形报废,那以后他还没摸过车把手。按理说他准备要跑5000米的人,再挑战一下山地车未尝不可。
他有点难办,说:“膝关节还没开。”
他穿的依然是长裤,每次打开都要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
祖荷下车把车把手交给他,说:“那你帮我推会车吧。”
喻池单手接过,简直不叫推车,而是右手牵着车把手往前走。
祖荷蹦跶到他前面倒退走,笑道:“你好像放牛童子。”
喻池:“……”
祖荷又说:“可是你到时候跑步还穿长裤吗?”
喻池楞了一下,以他的情况,当然还是穿短裤方便,那意味完全暴露假肢,运动型假肢为了减轻重量和阻力,没有海绵假肌肉的包裹,直接一根赤.裸的钢管。
祖荷读懂他的沈默,两手背在身后,像当初问他要不要跟她同桌一眼,上半身稍稍趋前,说:“我能不能除你家人外第一个看到?”
那种肢体一部分被关註的尴尬感又浮起来,喻池耳廓又红了,只是躲进路灯橘光中不明显。
喻池左手不自然蹭一下鼻尖,说:“怎么总惦记着看别人的腿?”
祖荷说:“先声明啊,我可不是色情狂,普通男生没有的,我才不会去追着问。”
她不用那两个字,喻池还没往那方面想,她一说出来,还真就一针见血。祖荷大剌剌的目光和言语带着强烈的主观意志,有时甚至具有侵略性。
当侵略的对象变为肉.体,可不就是挺色情。但因为色情大多形容男人,含猥琐意味,放在女人身上,隐然变成对她们在性关系中大胆主动的认可。更别说在熟人间还有打情骂俏的显然氛围。
“你就是。”
喻池处于下风,闷闷说完,听着像夸奖她似的,他又不禁扯扯嘴角。
祖荷不恼反笑,说:“要换作是我,我就天天把腿露出来,夏天穿短裤,冬天也穿短裤配打底袜,让他们都好好瞧瞧——”
她单脚踩上一个球形路墩子,豪气拍拍膝盖以上部分,啪啪两声响,说:“看看,这可是姐姐价值七位数的腿,一般人想配一条可没我这勇气和机会!”说完祖荷放下腿蹦跶几步,回头倒退着走冲他笑。
人行道只有他们两人,马路偶有摩托车和赶货的面包车。夜晚因为秋天,更显寂寥凄清。唐雯瑛讲诗词鉴赏常说诗人咏嘆“春色烂漫”,喻池觉得,应该就是现在。
他不再掩饰笑意,尖尖虎牙也出来晒夜色,自行车跟着他的笑容一颤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