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骨头呸进纸巾,祖荷将纸巾揉成团,顺便擦了手,纸团往垃圾袋一丢,她几乎拍桌而起。
“你有病啊!那么爱摸头发,回家摸你爸的去!”
祖荷的狂吼好似一阵哨声,全班目光齐刷刷扫来。
她将他一把推开,错身往外走。傅毕凯紧忙讪讪跟上,边追边低声唤她名字。
祖荷在前门剎车回首,扬声道:“跟着我干什么?女厕也要跟去吗?让你爸给你建一个。”
傅毕凯彻底无语,低低骂一句,狠踢栏桿脚——用力过猛,脚趾头几乎痉挛,偏偏教室中诸多目光不依不挠,他不得不紧咬下唇,装作无事人闷头回教室。
祖荷从四楼女厕下来,楼梯平臺栏桿处一个人长身玉立,视线笔直盯着她,隐然笑意仿佛火星,点燃祖荷表情,什么狗屁傅毕凯,全然抛诸脑后。
“喻池喻池,”祖荷蹦跶靠近,“你在等人吗?”
喻池说:“手伸出来。”
“嗯?”祖荷对他毫无戒心,摊开半干又通红的手掌。
喻池把手中抓着的什么放到她掌心。
“咦?德芙!”祖荷拈着一头封口轻轻摇晃,像捉住一条小鱼的尾巴,“你还带了这宝贝……”
喻池看她一眼,望向茫茫夜色:“不要不开心。”
……原来哄她呢。
祖荷摸到巧克力块的分格,从中间处拗断。
喻池忽地又补充:“我不是给他当说客。”
“我知道!”祖荷撕开袋口,挤出一头递给他,“一人一半。”
喻池没有接:“本来就是给你的,我不吃。”
祖荷没有勉强,只啃了一格,其他几格收回去,卷好袋口,喻池知道她有收过夜粮习惯,不禁笑了笑。
她说:“同桌给的巧克力,我要等不开心的时候再吃,一次吃一格。”
“开心的时候为什么不吃?”
祖荷笑瞇了眼:“开心的时候已经够甜了。”
“那你要等到它融化了。”
祖荷咀嚼吞下,低头用手机屏幕潦草检查牙齿有没塞牙,没有,她可以开怀地笑了。
“同桌真好!”
教室内,从喻池出去那一刻,傅毕凯仍不死心东张西望。
言洲在边上冷不丁道:“千好万好,还是同桌最好。”
傅毕凯:“……”
刚给言洲讲完一道题,正要转回去的甄能君:“……”
言洲猫到过道,拉出祖荷的零食仓库,掏了一根脆脆鲨递给甄能君:“老同桌,给你,我借花献佛一下。”
甄能君生活费紧张,没有余裕花在零食上,基本也不会主动拿祖荷的零食。
她笑笑没有接,言洲直接轻轻搁在她课桌上。
外面那一对同桌也一前一后进来,同学似乎习惯两人形影不离,没有给予太多八卦的关註。
第一节
大自习课后的课间,傅毕凯消失一阵,突然出现在祖荷课桌边,祖荷身子一歪,警觉抬头盯着他。
傅毕凯忽然哗地拉开校服外套拉链,将近十包泡椒凤爪啪啦啪从他肚子倒课桌上,跟翻斗车卸货似的。
祖荷:“……”
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一个学期的精彩好像全部浓缩到这个晚上。
傅毕凯闷闷说:“你别生气。”
祖荷头疼道:“那你也不用把整个小卖部搬来呀,我又不是蜈蚣,要那么多鸡爪干什么。”
“总之,你别生气,啊,别生气。”
傅毕凯说完就回到自己座位,不给祖荷拒绝余地。
祖荷抱起那一堆真空包装,挨个座位派发:“主任请大家吃凤爪,考试分数大把抓,来来来,不要客气。”
后排的傅毕凯:“……”
言洲自言自语:“主任亏大发了。”
甄能君刚好拿到一包,直接传给言洲,小声说:“咸猪手的报应。”
言洲哈哈大笑:“该!”
祖荷大概四桌分一包,一圈下来刚好派完。
不一会,整个教室弥漫一股浓浓的泡椒味,喻池从外面回来,错过高潮,只在异味中皱了皱眉头。
祖荷在旁边闷头啃完刚才那条德芙,喻池楞了一下:“怎么又不开心了?”
她撅嘴:“就是不开心。”
他掀开桌板,从桌屉裏掏出一块全新的递过去。
她表情猛然亮了:“你到底带了多少啊?”
“你再不开心就没了。”
祖荷终于笑起来,怕牙齿缝残留巧克力,抿着嘴的。
“我要长蛀牙了。”
自习课开始不久,唐雯瑛来巡堂,在后排驻足片刻,明显吸了吸鼻子。
言洲回头望她一眼,窃笑。
唐雯瑛路过他旁边,低声说:“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言洲笑得不能自已:“主任——不是,凯子哥请大家吃泡椒凤爪。”
傅毕凯埋头努力专註学习:“……”
唐雯瑛恍然大悟,拊着手笑道:“我还以为谁捅破陈年的酸菜坛子。”
令唐雯瑛没想到的是,“酸菜坛子”的轰炸远没结束,次日晚自习,祖荷又请大家吃了一回凤爪:保鲜盒装了一大盒,一看就知是私房菜。
这回祖荷不再污染教室,摊子摆在走廊外。
这栋教学楼走廊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凸出去的半圆,花瓣一样,班级外面的一瓣裏常年放置一套空桌椅,晚自习课会有老师坐镇答疑,傍晚时间则是学生的餐桌:言洲打球错过饭点,正在这裏吃外卖。
“哎哟,班花你家开鸡院了吗?”
傅毕凯路过,依旧狗嘴吐不出象牙。
祖荷踹向他膝弯,那边笑嘻嘻避开了。
言洲倒抽气缓解辣劲,说:“又是你阿姨的作品吧。”
“对啊,”祖荷在家吃过,这会看着别人说,“我妙姨好胜心很强的,每次我夸一句外面的东西好吃,她都不服气,一定要自己copy一版,让我点评点评。我昨晚就不小心说了下凤爪的事,她一夜没睡好。她还自己总结了菜谱,写了满满好几本,让我帮她拍照留样本,可能干了!所以我都不敢跟她说螺蛳粉好吃,不然她肯定要做一个家庭版,多麻烦呀。”
甄能君这次也很给面子放下错题本出来放放风,说:“上次去祖荷家,妙姨还让我教她做米糕,特别热心,手艺特别棒。”
言洲不甘掉队般附和:“妙姨可以开餐馆了。”
祖荷喜不自禁:“我妙姨说食客就只要我和妈妈两个人就好了。”
傅毕凯扫了一圈,没发现喻池,揶揄道:“你同桌不吃?那么不给班花面子?”
祖荷从窗户找了一下喻池,正给其他人讲题呢,她笑道:“吃啦,他晚饭都在我家打边炉,喻老师和蒋老师今天刚好没空。”
傅毕凯又自讨没趣,讪讪道:“一会我给你洗餐盒。”
2006年平安夜刚好周日,祖荷和喻池如约去他旧家那边剪发,然后再吃一次现场版螺蛳粉。
喻池在将近午夜出生,祖荷又是凌晨——当然隔了一年略去不提——他们和家长达成周一晚一起庆祝的决定。
回到教室,喻池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祖荷嘿嘿笑:“我最想要的东西你肯定不会给。”
喻池:“嗯?”
“姬柠签名的psp,”祖荷两根食指轻敲桌板,笑瞇瞇威胁,“你看,我们两个都是白色,要不,跟你换一下?——换个电池盖也行。”反正签名在电池盖上。
“……”
“逗你玩的,”祖荷稍稍侧身挡住视线,从背包裏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桌屉中,妥当关上桌板,“我送你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你不用太紧张啦。”
言洲比他们来得迟,偶然发现旁边座位多出一颗陌生可疑的脑袋,再看一眼桌上课本,写着自己的名字没错,他没走错教室啊!
那旁边这位小帅哥是谁?
言洲坐下来,趁着掀桌板压低脑袋瞄对方的脸,对方正巧扭头看过来,嘿嘿一笑。
“我去!”言洲差点没被桌板夹了脑袋,“你怎么剪那么短的头发?”
祖荷两指一拨酷短的刘海,臭美道:“帅不帅吧?”
“帅!比我还帅了!我不服气!”
言洲猛然惊觉,像祖荷这种皮相和骨相优良的人,头发对她就是累赘,她就算剃成光头,也照样很美。不止祖荷,喻池也算一个,不然为什么假肢造成的不对称在他身上都能化成一股自然美感。
唐雯瑛真是好眼光,把气质最佳的一对璧人锁成同桌,真是千古功臣。
甄能君扭头笑道:“我刚才也没认出她来。”
言洲说:“估计下次她跟你回宿舍,阿姨要拦她一下——餵餵,你是哪个班的?晚上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
祖荷哈哈笑,回头摸摸脑袋问同桌:“喻池喻池,我晚上可以跟你回男生宿舍吗?”
喻池发现自己多了一个缺点,每当祖荷在身边讲话,他便没法专心,像忍不住错过她每一句精彩发言,或者无聊屁话。
就如现在,他知道她们在谈论她特别的短发。
喻池慢慢转头,似笑非笑:“我宿舍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床,你确定要来吗?”
言洲意味深长哈哈笑。
祖荷回过味来,抡拳隔空捣他:“讨厌讨厌讨厌!你什么时候被言洲带坏了?”
言洲说:“进‘猪’者赤,他离你比较近,你应该先检讨自己。”
祖荷立刻拉人来垫背:“喻池喻池,听到没有,他骂你是猪。打他!”
“哎哟我去——这是谁啊?”
傅毕凯的声音从来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那只手又习惯性想掠上她的发顶,祖荷随手捡起美工刀,刀尖朝天,嗒嗒嗒几声,手抵桌面推出刀片。
她的目光也如刀锋凌厉。
傅毕凯:“……”
他讪讪缩手,试图不着痕迹兜进口袋。
“受什么刺激了?我都说了以后不会乱搞你——的发型了,你也用不着下狠心剪那么短啊。”
祖荷下巴要掉了:“你觉得我剪短头发是因为你?”
傅毕凯没有说话,但那副神情明显在说:难道不是吗?
“剪短头发就是受刺激?滚你的吧!我俩快生日了,一起去剪的同桌头,不行吗!”祖荷指了下喻池,就差没直接把他胳膊勾过来,结成肉眼可见的同盟,“哪天我要是剃光头,你是不是得把自己眼珠子摘了?”
傅毕凯:“……”
喻池笑也不笑,抬头扫他一眼。
不说傅毕凯还没註意,喻池竟然也新剪了头发,男生短发见怪不怪,三两天没註意到也正常。但祖荷也那么短,就太不正常了。
他咕哝摇头,回自己座位:“班花越来越粗鲁了。”
祖荷朝他背影竖中指,言洲窃窃发笑,触及她目光,立马击掌,俨然变回高声喝彩的群演:“做得好!”
祖荷回正身子,一颗德芙轻轻摆到美工刀旁边,喻池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要吃快点,一会雯姐来了。”
祖荷撕开送进嘴裏,捡起桌上的小圆镜打量新发型,嘀咕道:“班花明明很帅嘛。”
镜子角落忽然映进一撮黄色泡面卷发,祖荷转了下镜子,唐雯瑛的脑袋占据整面小镜子。
祖荷一手抖,差点扔了镜子。
言洲肘搭课桌,反捂嘴巴,拼了老命不笑出声。
唐雯瑛走到前头笑吟吟打量她:“班花剪短发啦。”
班花大场面没见过,咽下巧克力,淡定放下镜子。
“对呀,雯姐,你看我帅不?”
唐雯瑛说:“精神丫头,这下每天洗头能省出很多时间照镜子了。”
祖荷也挺精神朝她比个“耶”,然后讪讪拉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埋头专心。
被“偷袭”多了,祖荷心情波动不大,还趁唐雯瑛走远,和喻池在书立后低头相视一笑。
这晚祖荷说好跟他一块回家,下课其他班熟人来找她过平安夜,她等熄灯就在女生宿舍门口等他。
喻池对生日一向不看重,去年的生日就被他浪费在和她的冷战中,更习惯祖荷朋友遍布全校,经常神出鬼没。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祖荷走到楼下,才想起礼物差点忘记送出。三楼走廊逛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祖荷直接仰头叫住他:“言洲!”
“啊?”
“你叫喻池开我桌屉,走的时候带上那个‘菠萝包’。——喻池——我桌屉——菠萝包!”
祖荷说话挺讲条理,哪怕北风把声音吹模糊,言洲一下子听明白,转身回到教室。
不一会,喻池拎着一只“菠萝包”出来,冲她摇了摇,那意思是:这个?
祖荷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生日快乐!”
喻池:“……”
言洲:“妈呀,哥们今天你生日啊?生日快乐!——走,小卖部走起!”
“菠萝包”实则零钱包,拉链头连着吊环,一拉开,喻池先掏出一颗费列罗,再摸索,夹出一张杯垫大小的圆形亚克力水晶板。
正面是祖荷和他校运会的半身合照,一翻背面,果然预感正确,上面写着她疏狂的字迹:
喻池喻池,18岁生日快乐!
明年考上理想学校!
一起加油的同桌(画了一个像荷花也像火焰的简笔画)
2006.12.24
走廊浸了夜色,光线相对昏淡。他单手翻转着小相框,拇指抚摸正反两面,本来看见不太清人像,但那时候的笑容却在脑海无比清晰地放大。
他把相框塞回零钱包,费列罗单独兜在另一边口袋,转头跟言洲说:“走,请你喝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