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洲过来替祖荷的空,说:“你就进去吧,我跟阿能说说话。”
祖荷机灵一笑,说:“好吧,懂了。可别欺负我们家阿能哦。”
言洲笑骂道:“你以为我像你对你家喻池?”
“……”她倒希望是她家的。
宾斌强势插话:“过来过来,该你摇了。”
祖荷刚坐到沙发,嗒嗒两下,客厅头顶大灯熄灭,取而代之是暧昧的星星灯条,一闪一闪,恍若迷梦。
“主任,你家亲戚还挺有情调啊。”祖荷啧啧称讚。
傅毕凯对着话筒深情哼歌,没法回答,只同样饱满感情望她一眼。
ktv设备还是影碟式,傅毕凯唱的这一碟都是同一个歌手。
祖荷翻了一轮影碟套,潮流停在几年前,那时姬柠还没出道。她选了一首难度不大,歌词还记得大半的。
而且就她这性格,就算唱歌跑调也能面不改色最大声。
祖荷抽出碟片,蹲到电视柜前,影碟机有三个碟盘,成品字形,按顺时针旋转调整播放顺序,播放过程打开不影响前一碟运转,她把碟片放进预备位,重新关仓。
“我想陪你回我的外婆家,一起看着日落,一直到我们都睡着——”
傅毕凯唱到副歌表白那段,手背在身后,宾斌猫腰给他递了什么,马上溜走,好像去点一长串鞭炮的引子。
祖荷握着遥控器站起,傅毕凯手裏多了一束玫瑰。
她整个人精神都给拔起来,仿佛他举着一束烈火,火苗准备舔上她的发梢。
她不是没被表白过,但也没人敢不加暗示、这般堂而皇之。
盼了一年的八卦大戏终于上线,虽然男主角选角有一点点偏差,但不妨碍众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闹闹杂杂,跟玫瑰一样伤害神经。
傅毕凯像个主持人,一手捧花,对着话筒说:“祖荷,我从高一开始就挺喜欢你,喜欢了三年,忍了三年,现在高考完,终于可以跟你说了。做我的女朋友吧,以后我会好好疼你,宠你,爱你。”
傅毕凯每吐出一个“你”,全场起哄音节更高一度,祖荷一直沈默,仿佛沦为配角。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宾斌先起头,其余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喊,甚至有人不知故意还是嘴瓢,喊了一次“嫁给他”。
祖荷胳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甄能君从烧烤炉站到门边,踏进一步想过去,言洲拦了一下,轻轻摇头:“她自己能处理好。”
“……”甄能君感觉后面多了一个人,扭头一看,喻池不知道几时回来了。
言洲也刚发现,阵雨浇湿他的头发,白色t恤也难于幸免,喻池拎着一个黄色塑料袋,狼狈而突然地出现,像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他死死盯着厅中间的两人,双唇紧抿,像长跑时一样没表情,但跑步时愉悦暗涌,现在恐怕是另一个极端。
傅毕凯走近,几乎要顶到祖荷的鞋尖,藏在花束下的手眼看要顺势揽住她——
她退开一大步,说:“不行。”
周围的热闹淹没掉“不”字,其他同学只听见一个字,行,她说行,班花说行,然后他们爆发出申奥成功般的欢呼。
傅毕凯离得近,没听错,又怕自己听错,追近一步箍住她的腰,就要吻下来。
啪——
祖荷条件反射甩他一巴掌,趁他楞住,紧忙推开:“你神经啊!”
傅毕凯错愕望着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去摸一下脸。
宾斌嘴巴可以塞乒乓球,其他同学同样哑然。
刚才闹哄如菜市的客厅,忽然只剩下那首情歌的调子,依然欢快,也极为嘲讽。
“我……准备出国留学了,”祖荷不清楚用了多少劲力,手掌发辣,指尖隐隐抽筋,“……抱歉。”
从扇巴掌到出国消息,众人的思维跳不过来,祖荷更像扯借口突兀解释,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四月份就收到通知书了,一直没告诉你们。我下个月十几号就走了,去美国……舍不得大家……”
碟机调成低音量,下一首情歌愈发舒缓,星星灯仍在眨眼,气氛却不覆先前。
甄能君闯开言洲的隐形闸机,横插到傅毕凯跟前,抱住祖荷。
祖荷伏在她肩头,声音像被夜雨浸润:“舍不得你们……”
女孩子们有着天然的感情联结,平日连上厕所都要约在一起,现在哪忍心置身事外。
舍长一改平日癫狂,也过来抱住她,擦着眼角道:“荷妹你太不讲义气了,现在才告诉我们,我还想着过年咱们宿舍还能聚一起,吃烤红薯当‘屁多仙’。”
同行几个女生也过来,分别跟祖荷拥抱抽鼻子,细数三年往事,似乎把刚才的起哄和表白失败统统撂在脑后。
“以后没人帮我拍照p图了,我再也漂亮不起来了,呜呜呜——”
祖荷捧着女孩的脸,说:“你本来就很美,我没有p啊。”
女孩咕哝道:“可是没有你我就做不成波霸了。”
舍长笑喷了:“她都要走了,你还惦记你的飞机场。”
女孩嗔道:“她飞美国不得从飞机场起飞吗?”
舍长求饶:“是是是,你的飞机场。”
祖荷哭笑不得:“以后我给你邮木瓜吧。”
另一女孩说:“以后泡到金发帅哥,记得发照片给我们养养眼啊。”
舍长拆臺道:“她想看只穿一条围裙那种。”
女孩说:“哎呀不要太过分,那是留给荷妹的。”
宾斌插话道:“班花,下次回来是不是成外宾了?”
祖荷扭头笑着瞪他一眼:“外什么宾,我还是拿身份证的人。”
前头女孩说:“如果大学毕业后我找不到工作,我能不能求包养啊?”
祖荷笑道:“行,给你找个带后院的大房子——”
舍长补充:“每日养鸡种菜烤红薯!”
女孩们潮湿地哈哈笑,男生也不忍冷眼旁观,平时跟祖荷关系不错的,也纷纷过来搭茬。
傅毕凯正好被边缘化,低头看了眼花束,不尴不尬,宾斌试探替他接过,傅毕凯求之不得塞他怀中,错肩离开客厅。
路过门口,傅毕凯停步看了眼神色不妙的喻池,一阵微妙的平衡感降落心头:他得不到的,喻池也不见得能得到。
“烟。”傅毕凯朝他伸手。
喻池从塑料袋掏出那盒烟递给他,傅毕凯熟练撕开包装,抖出一支,出其不意别到喻池耳朵上。
喻池凛然盯着他,把烟捏在手裏,像往日随意执笔。
傅毕凯一笑,道:“你会用得上。”
说罢,他自己衔起下一支烟,掏出不记得哪个女孩送的zippo点上,深深吸一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递过zippo:“会不会抽烟,要不要我教你?”旧时光整理
青白烟雾裏,喻池拈起那支烟,有点类似拿笔的姿势,用了三根手指,但他指型修长,生涩的姿势并未影响美感。
待傅毕凯吸第二口烟,喻池将烟餵到唇边,烟头往他那点猩红上凑——傅毕凯生生楞住,忘了吸——傅毕凯只记得上一次这般,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分食一小袋酸梅粉,喻池用彩色的塑料小勺刚挖出一勺,傅毕凯却在他的嘴边截了胡,嬉闹着刮过来。
世易时移,十几年后的今晚傅毕凯反被他将了一军。
要该怎么描述他的举动,只能说此人本质学霸,什么都能很快上手,第一次抽烟有条不紊。
烟头点着了,烟吸上了,没呛上,喻池忽然轻蔑蹙了下眉,挪开烟,一口烟雾呵在他脸面。
“是这样吗?”
“……”
傅毕凯如烟雾蔽眼,怔忪一瞬,反应过来后双掌推出,伴着一声不堪入耳的国骂。
喻池反击那一瞬,已做好对方动武的预设,退开一步避开第一招,挥出迟来的一拳,正中祖荷刚才打过的地方。
傅毕凯头眼昏花,错愕居多,没想到喻池一向温文尔雅,当真出得了手。上一次大动干戈停留在尚未懂事的幼儿园,之后再有争执,他们已经慢慢学会文明与隐忍,平时泾渭分明,顶多虚与委蛇,相安无事十几年。
这一拳相当于决裂的信号。
幸而傅毕凯下肢比他灵活与沈稳,很快逼上来还手。
两根点燃的香烟前后坠地,其一不意被踩灭;喻池手中袋子摔落,滑出一段;傅毕凯的zippo跌在地面,如蝶旋转。
两股影子立刻扭打在一起。
这边群众还没从祖荷的出国新闻中缓神,突变来得措手不及。
“艹你干什么!”言洲闯到他们中间,人肉炸.弹般撞开傅毕凯——但不是一个重量级,只撞开了一点点。
三人缠打中,一声裂帛之响给局势更添一把火。
那边祖荷也跳出女生包围,飞扑而去护在喻池前,怒视傅毕凯,咆哮道:“你干什么!打你的是我,有种冲着我来!”
混乱中,傅毕凯衣襟开裂,露出狰狞胸毛,他甩开言洲,对祖荷身后之人怒目而视:“你走开,我不打女人。”
喻池也要扒开祖荷正面应战,却反被死死拦住。
离开校园,不再有唐雯瑛镇场,其他同学纷纷自发上前,男生以宾斌为首阻拦傅毕凯,女生以甄能君为头护着祖荷这边。
“别打啊。你们别打——”
“都是同学,有话好好说。”
“大家好不容易解放了出来玩。”
“对啊……”
七嘴八舌,闹闹嚷嚷,人肉盾牌生生隔开楚河汉界,浇灭了战火。
言洲裁判一般拦在中间,左觑右看,确认两边都不再推挤,才开口:“楼下麻将,要来的报名?”
刚才的剑拔弩张给揭过,他赶鸡似的高声动员大家下楼玩。
宾斌按着傅毕凯的肩头,几乎押着他往楼梯走。
“要不要玩点刺激的,比如输一局脱一件衣服啊?”
没人再嘲讽宾斌粗俗,起码比起傅毕凯的粗暴温和多了。
祖荷和喻池岿然不动,众人陆续离开,眼神或好奇,不着痕迹想多打量几眼,或隐含鼓励,就要忍不住上去拍拍她们肩头,言洲就这么做了。
他往喻池肩头按了按,喻池豁然抬眼,眼神相撞那一瞬,似乎明白所有。
敢情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言洲紧抿双唇,又轻轻拍了拍。
甄能君最后拉了一下祖荷的手,不舍松开,跟在言洲身后,三步一回头。
“走吧。”言洲轻轻催促她。
喻池脸上无伤,昨晚剪了头发,精神短发也无所谓凌乱,他看着完好无损。
他弯腰捡起那个塑料袋,两根手指挑着,眼神焦点落在他处。
“甜牛奶。”
此情此景,祖荷接过袋子,都要忍不住客套一声。
屋外雨已经停了,空气泛着泥土清新,不知谁家的猫路过,发出瘆人的嗷呜。
两人坐在走廊三人沙发的两端,一个吸着牛奶,一个肘搭膝盖,低头虚握着手。
牛奶盒空了,她吸出呼呼的声响,抠开盒底的三角,一点点将盒子捏扁。
长夜流逝,曾经无话不谈变成无话可说,只有偶尔跺脚避蚊的烦躁声响。
不知谁的烟劫后余生,在地板上静静燃烧,腾出一缕袅袅青烟。
“喻池……”
祖荷往往把他名字叫两遍,毫不掩饰亲昵,这时正常呼唤,疏离便出来了。
喻池转头、挑眼、望向她,又似乎没看到她,目光发虚。
“北京?”
“……”
简单的两个字封堵住她,让还没成形的解释更加飘渺。
是啊,她还答应跟他一起考北京的大学。
祖荷低下头,继续捏牛奶盒,心裏乱糟糟,不知该从哪裏理起。
如果没有今晚的意外,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填志愿?临走前一天?
她想怎么跟他说?
喻池喻池,其实我高二就打算出国,雯姐、喻老师和言洲早知道了,很抱歉现在告诉你!
……
祖荷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以前两人间不涉及底线的小摩擦,他稍一温柔,她就顺臺阶撒娇而下,缓和之后再开诚布公,小事化了。
可这次不一样,以后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面,处理稍有不当,矛盾激化,也许便没有以后。
没组织出合适臺词前,祖荷不敢轻易开口。如果现在算是考试,“合适”的标准答案掌握在喻池手中,祖荷像裸考的差生,毫无头绪。
对喻池而言,最标准的答案,当然是她的承诺,她作弊了,还最后一个向他坦白——不,没有坦白,只有知会一声。
喻池扶着膝盖站起,过去像踩蟑螂一样,一脚碾灭烟头,捡起掷进垃圾桶,沈默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