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牛皮信封递出去,连同父母对孩子天生的信任与希望。
喻池不知鼻尖先发酸,还是手开始抖;饶是阅人不少的蔺以芹也两手掩住鼻子,湿润着吸一口气;言洲和甄能君像没有消化彻底,仍处在震惊状态。
喻池接过牛皮信封,从裏面倒出一张银行卡、一个存折以及一张小卡片:
喻池:
你出生在西方节日的平安夜,小时候你看《哈利波特》,羡慕哈利在平安夜收到邓布利多的包裹,裏面是詹姆斯留下来的隐形衣;
抱歉我们太平凡了,没有魔法,无法像莉莉和詹姆斯一样护你周全,只能为你争取到这小小的安慰,希望有朝一日它能成为你隐形的翅膀。
“好好使用!”
喻莉华·蒋良平
2006.12.24
喻池低垂脑袋,肩膀跟手一起轻颤;喻莉华的声音近在耳边:“我不了解游戏行业,玩过的电脑游戏就系统自带的扫雷、蜘蛛卡牌,早上在蔺老师办公室玩了一会你们的游戏,还挺有意思的。既然热爱这一行,就坚持做下去吧。”
言洲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指着喻池手中的存折,震惊到结巴:“这是、难道是……不可能吧……我没理解错吧,简直不敢相信……”
喻池泪蒙双眼,笑出来,朝他们扬了扬存折:“没错,我们有钱了。”
他用的是覆数主语,即使独自承受断腕之痛,也没忘记伙伴。
存折上一串加了两个逗号的数字,两位伙伴甚至没在“在线总人数”上见过。
“谢谢妈妈——”喻池转过身,久违地主动抱住喻莉华,“又救了我一命。”
蔺以芹轻声击掌两下——确切说只有指尖相触——又重新感概万千盖住鼻子,说:“太好了,圆满解决。”
喻莉华释怀而笑,轻拍他脊背:“一年没见,身体又结实了一点。”
言洲茫然望向甄能君:“要不我俩也抱一下?”
甄能君用类似面部抽筋的表情奇怪地望着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干杯。”
言洲:“……”
喻池想除去当初安装假肢的费用,喻莉华让他无需啰嗦,全部拿着。
喻池对游戏怀着割股啖君的勇气,言洲和甄能君再无反对理由;一齐送喻莉华登机后,言洲许诺会想办法追加投资。
到了不得不分别的公车站,言洲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倾吐而出。
“我知道有个人同样喜欢游戏,有实力成为潜在股东;就看愿不愿意开口请她帮忙?”
喻池刚用公交卡无聊敲虎口,这时停下,满腹心事望着言洲;那边轻轻点头,无言说:对。
“祖荷。”甄能君说,同样望向喻池。
卡片又烦躁敲了敲,喻池撇开眼,似要装没听见。
言洲说:“她跟你关系最好。”
喻池凛然道:“不去。”
“太难为他了吧,”甄能君看似站喻池这边,实则描述自己感受,“很难抹开面子向人开口借钱,尤其对方还是……”
喻池一碰到祖荷就丢失口才,茫然眺望下一趟公车。
她轻轻一嘆,希望的目光落在言洲身上。
言洲不可思议指着自己鼻尖:“我?——你们女生说话方便。”
甄能君向祖荷借过一回生活费折去不少骄傲,再来一回她不如折进尘埃中,生硬道:“你最合适。”
喻池和甄能君齐齐显出“找我没可能”的姿态,言洲不得不挑起重任:“好,我晚上就问问她。”
言洲努力的结果,便是次日一条越洋电话打到喻池手机上,差点给当垃圾电话挂掉。
网络视频或音频电话日渐稳定,祖荷很少直接打手机。
“言洲早上说你们现在资金紧缺,怎么你没有告诉我?”
喻池还以为她来解释上次莫名其妙的聊天,预期悬殊,心情覆杂:“他告诉你也一样。”
好像又惹她不开心了,那边静了一瞬才有回覆:“我给你们寄两万美刀,但愿能帮得上忙。”
喻池诧然:“你什么都不问一下?”
祖荷说:“没有哦,我已经跟家人商量一圈了,我妈妈还问过喻老师,我姐姐让我当一次练习,angelinvestment嘛。”
她的答案剔除感情因素,权当一次理智的课业练习,喻池明知不能感情用事,两万美元也救不起他的低落。
只听她又补充:“而且我同桌眼光独具,我相信投的是潜力股,嘻嘻,我对你们有信心。”
熟悉的狡黠笑声抹开嘴角弧度,喻池轻轻嗤一声,试图掩饰这点兴奋——哪怕后面也不全在夸他。
喻池留意到往年祖荷已经开始放圣诞假,他们的生日也近了。
“你还是原来那个地址吗?”
那边又是片刻像编借口的沈默:“今年不用给我送礼物啦,创业刚起步,哪裏都用钱,辛苦还在后头。”
喻池朦胧读懂暗示,本想就那晚聊天的恶劣态度道歉,现在好像不提为妙,转为极其僵硬的一句:“谢谢。”
“不客气,你是我最好的同桌。”
“……”
当暧昧消失,礼仪便出来主持日常。喻池的赌註庞大,不允许他为枝节驻足;生日前忙着和bingofun签订“全部收入按比例分成”合同,经蔺以芹介绍聘请一个兼职会计处理乱七八糟的账目。
祖荷的两万美元并非直接汇入工作室账户,而是通过维京群岛一个叫lotusfire(荷焰)的离岸公司;喻池不禁猜测,也许她并不仅是他的“天使”。
一直到平安夜,他才有时间跑步放松。
北方冬天天寒地冻,假肢接受腔几乎冷得发脆,喻池在室外总是尽量保持运动,让残端暖起来。
这座象牙塔从来不缺狂人,数九寒天裏,喻池并不是操场的孤魂,况且也不爱密闭的健身房。
五公裏是基本裏程,他尽量每半个月抽出一天做lsd,不然高强度的工作迟早压垮身躯。
跑完放松时掏出黑莓手机,在文字和语音祝福间犹豫,喻池干脆先打开浏览器;它自动加载出上一次打开的校友网,喻池也自动点开最近访客列表,一个陌生又出挑的头像撞进眼帘——
点开,许知廉主页加载出来,头像并未变大,但内容已经紧紧攥住他的脚步、呼吸与心跳,喻池走不动了。
头像相册的大图费劲加载出来:许知廉一手举手机自拍,一手揽着祖荷肩头,亲昵而和谐,祖荷脖子上熟悉的暗红色流苏围巾却格外刺眼。
那是他去年送她的。
就连右耳垂的那颗小银鱼也还在。
喻池从未料到以这样的方式,几近亲眼目睹下一刻亲吻;他早接收到祖荷的预警,仍天真抱着幻想;那时只是选项,现在却是答案。
页面也不关,喻池放下手机,奇怪的寒冷感又攫住他,战栗出现在他的牙关,再到全身。
他本能地奔跑起来,试图撕裂黑夜与寒冷,幻象与真实,然而一切都是虚无;他拥吻了她,他却拥吻寒风。
喻池越跑越快,快到假肢几乎脱腔,右腿几乎痉挛,寥寥的夜跑者也发现他的异常;他不可控制地飞出跑道,摔进光秃的草地,浑身抽搐般战栗,眼角落下冬天裏罕见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