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山脚下一簇人影往山上走。
花别枝面前摊着纸,一首诗写了一半。她本是侧脸去看花千重习字,瞥见乌泱泱的簪花小楷,霎时又觉得无趣,视线也就落到了外头。
夏云时挥笔狂书,额上汗滴滴答答从下颌上聚着。
顾诩白本翻着书卷看,此时也不免随着花别枝往外看。琼花枝上栖着两只黑白的鸟雀,黑溜溜的眼珠暗红的尖喙。
两只鸟相互梳理翅羽,姿态亲昵。顾诩白也正看的出神,一枚纸团嗖的砸过去,不偏不倚惊起鸟翼翩跹。
他一惊,却对上花别枝怔然望着窗外的脸,手中还握着沾着墨迹的纸团。
花别枝眼见两只鸟雀飞到远处,倏忽回过神来,见顾诩白淡淡看来,尴尬摸摸鼻尖。
垂首看到方才写的被揉作一团,捶胸顿足咬咬牙捏起笔敛神去写。她喜行书,因她觉得顾诩白的字写的好,事事便往他身上靠。
月白衣,她也穿,纵然让绣娘改宽了衣袖,也无顾诩白一星半点的出尘气度。她索性挽起袖子来,手指染了斑驳的墨痕。
顾诩白说她每次习字像打仗,总不肯规矩清落的写出一篇。
她虽不大甘愿,但看花千重凝腕端庄的写,心底浮着愧意。
我大抵是先生最不成器的学生罢。她想。
约莫写了两张,只差最后的两字。锦瑟在门外敲了敲门板。
花千重与夏云时乖乖的写,独她抬起头看。她看锦瑟芙蕖一样的面,肠子拧成一股。
她见顾诩白猝然咳了几声,哑声道,“三姑娘。”
她极不情愿走过去,锦瑟低声道楼主相请。
清凉的不安淡雨薄烟般在心头涌动,她一只袖挽着,一只袖垂着,有些狼狈的跟在锦瑟身后。
“枝儿。”顾诩白有些仓皇的开口。
她觉诧异,转首问,“先生,可有事?”
此刻,她希望他能留住她,不管是怎样的由头。总想让人替自己来个决断。
顾诩白眉眼清疏,涩然道,“你的字,记得回来写完。”
她凤翎似的眼睫簇动,右颊泛起一涡梨白。
“记得了,先生。”她道。
顾诩白双手垂在腿侧,掩在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齐平指甲硌的掌心凉冷的疼。笑纹一圈圈平缓开去,他忽察觉,他快要看不见她无赖笑颜。
花别枝从锦瑟身上闻不到任何脂粉的味道,这或许,是锦瑟唯一让她不觉讨厌的地方。
她觉得锦瑟是个谜,吃斋念佛,杀戮众生,随侍花离愁。
锦瑟是她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想的谜,她不愿像锦瑟一般无知无觉长守在花离愁身边。锦瑟所固守的,不是她要的。
她步履沈稳,隐约看见一折展开的水墨扇子,她半浮九天的心思,沈沈落在那人天青的缎带上。
花离愁清湛的眸光,不晚不早,嵌进她被光耀得扑朔的眼湖。
“离哥哥。”她轻声。
夏堂主手中捧着茶低头浅酌。
左商一脸倦色,想来皇家的钱不好赚。他一脸的欲言又止,忽的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