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来的惊怕、忧惧、委屈齐齐涌上来,如同釜中沸水,汩汩的往上翻涌,在心上炸出炙烫的感触。
顾诩白见她垂首久久不语,才要问,却见她陡的转过身,整个人便撞进了怀裏,死死扯住他的衣襟。
“先生,你怎么才来——”她呜呜咽咽的道,“先生不走了罢,我今后听你的话,再不乱跑了。”
顾诩白扶在她肩上的手终于忍不住绕过她瘦削的肩背,不缓不重的将她护在怀裏。犹如安抚一只才降生的小兽,顾诩白只觉得心头柔软的不像话,以至不敢开口打断眼下的静谧清和。
她哭过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抽噎,断断续续的像个小孩子。
她离了他的怀抱,便听顾诩白道,“不哭了罢,真是傻丫头。”
等不及换做女儿装,她胡乱绑了头发,便催着顾诩白、带她去见花离愁。
途中两人说些旅程中的趣事,最后皆不免笑出声来。路过一铁匠铺,一白须老者赤膊打铁,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冷水中淬火时腾起的雾气随着呲呲的响声平白添了几分俗世的味道。
檐下挂着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剑刃大刀,风吹着,如同铁马金戈压在檐下,久久徘徊不去。
有人上门领货,取剑细细端详。
花别枝随在顾诩白身侧,快要离了铁匠铺。
陡然四面生风剑气如割。
花别枝未来得及抬头,只觉得刀光剑影交织成一道冷森森的冰幕,劈头而下。
凭空一群人影突起发难,花别枝一时竟不知往何处躲。冰凉的手被顾诩白紧紧握着,身子陡然轻旋,她未曾见到顾诩白何时出的手,已有三人哀嚎不止的在地上挣扎。
顾诩白微微皱眉,顺势夺来的刀脊挡下凌空一击。花别枝此时落到顾诩白的身后,故而同他背抵着向敌,虚虚呈了御敌的姿势。
花别枝从未见过顾诩白杀人的模样,却见那些刺客倏然倒地,颈上一道利落伤口,一击毙命。她只明白左商同她说过,顾诩白根骨端肃,本可将剑术练得极好,但他身子生来为病痛所困,这一世,怕不能长久。
故而风起天凉,他房裏的窗总要先别人的关上。师父教功夫时,他只握着书卷在一旁看他们几个练功却不置一词。
她原以为他不说不问是因为不懂,但今时才知,原来并非他不懂,只是她从来就不曾去了解他。她以为这世上只有顾诩白是无所不能的,他总是清浅自若的笑着,将他们询着的疑惑一一解开来。
但是,她的先生始终只是凡尘裏一个男子,一个平常男子,万千男子中的一个。他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有无可奈何的事。这些事,是她所不知道的事。
电光火石间的念头甫落,身侧已有一人被击杀,无声无息的如同每个会落下去的暮色。
刺客仿佛杀不尽,她渐觉吃力。顾诩白虽面色沈定,但他们彼此倚靠,她明白这样下去两人定然无法脱身。刺客使车轮战来应对,无非是拖住他们好耗尽他们的力气,最后一着击杀。
必须得想办法脱身。她暗暗扯了扯顾诩白的衣袖,顾诩白微微垂下眼睫,缓缓往一侧看了看。
她眨了眨眼。
手中的剑刃握的紧紧的,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有些酸热的疼。
白须老者做了一个攻击的手势。
就是现在!
手中紧扣着的琼花刃脱手而出。大片的尘沙被顾诩白用刀刃挥起。
周遭刺客急惶惶的去揉眼,慌乱中却躲不开暗器,一时阵列溃动,待整饬齐整,哪裏还见他二人的身影。
白须老者下令去寻,“他们跑不远,分头找,死活不计。”
一群人呼啦啦穿过往四方去的大街小道。
白须老者停在原处,一双鹰眼凛凛扫量着四处,最后停在一口古井上。
井上无栏,他小心翼翼探首往井中看。
井壁上是经年的青苔,湿、滑的无处落脚,井水深幽,一眼看去井水平缓无波,显然,这种地方自然是躲不了什么人。很快有人回来通传,皆是一无所获。
“继续找!”
一行人离开,往别处找寻。
他们离开剎那,井水上浮起一串气泡,瑰丽如幻。
花别枝未曾想过前些时候拿来打趣白寒却的话今日却叫自己应验,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由顾诩白携着,坠进深井裏。
入水冰凉彻骨。
水下光影微暗,起初他们只是将身子潜在水中,拿刀刃抵在井壁上浮着。听闻那些人离开的时候花别枝暗自舒了口气。
一口气还未喘匀,就听顾诩白低声道,“吸口气——”
气才吸了半口,身子就叫他扯着沈进水底。
【你们猜,水下会发生神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