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蜻蜓惊扰了无波澜的湖面,七叶垂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后抬起眼,正正对上千辞的目光。
千辞看出了他眼中的一丝疑惑,不由得勾起嘴角,她还是低估了她的法师。
耳边突然有低沈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雌雄不辨,从四面八方传来:“七年前你问我的问题,现在可懂了?”
七叶答道:“佛给予我双目,我已看清人世间种种因果,业障轮回。”
佛道:“善哉,有情之凈化,愁悲之超越、苦忧之消灭、正道之通达、涅槃之作证,有此一法,即四念处也,可做修行者,得永生。你得哪一法?”
七叶摇头:“无法。大夏国西南部大旱,我佛慈悲,还请怜悯众生。”
“你终是不懂,”那声音沈寂了一刻又道,“你救了他们,他们的后半生会因此变得痛苦不堪,忍受五大罪孽的侵蚀,即使这样,你也要救吗?”
“救,”七叶望向那片虚无,眼神坚定而温和,“人间悲欢苦乐皆往回,善念罪孽永伴生,我即不得一法,愿不再做修行者,替他们受此罪孽。”
佛道:“你可知你渡不了众生。”
七叶只道:“我只知大夏西南七裏街饿殍遍地,哀鸿遍野。”七裏街,是大夏国最繁华的街道。
佛道:“你,已下定决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七叶眉目间添了许多温柔:“能渡一人也是好的。”
那声音久久没有回答,七叶没有丝毫不耐,安静地站在那裏等待着佛的应允。
佛道:“人生几十年,有大梦千场,你便替他们做这大梦千场,一梦一生,如何?”
七叶道:“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千辞的猜想被全部证实,她早便觉出问题,她第一次见十二岁的七叶,他的目光与老人临终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个老人,便是七叶的梦,三年来的近千个梦魇之一。
一个梦,便是别人的一生。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身体日渐衰弱却不得癥结,怪不得祭天游时他了无残念,这些话,怪不得七叶一句也不肯跟她说。
他背负着负荷之痛却还要被万民推上国子祭酒的位子,殊不知那是另外的深渊,豺狼之流虎视眈眈,他孑然一身,进退两难,任重孤苦地走过近千个日日夜夜,他渡众生,谁来渡他。
她真想骂他傻,骂他为了这些人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她都能想到七叶听见她说这些话的反应,他大概会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讲完,手中还转着不离手的佛珠,等她说完了,淡淡地说一句:“能渡一个人也是好的。”
她望着黑暗中唯独泛着柔光的七叶,突然眼眶一酸,这种在黑暗中独自一人的日子,他过了许久。
他总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可是她才是真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知为何,七叶直视前方的目光突然微微下沈,千辞正站在他的面前,她个子已经算高了,至少比清梦高半个头,可七叶比她还要高出许多,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然后,笑了笑。
千辞怔住了,怎么可能呢,连她都看不见自己。
忽地,七叶周身的柔光闪了闪,开始变得黯淡,逐渐破碎成万千光点,他就那么笑着看她,直到全身都消失不见。
她想抓,却流失于指尖。总是这样,她总是抓不住他。
浓浓的黑雾逐渐散去,耳边恢覆了喧闹的人声,楼中火光仍没有减弱一丝一毫。
“七叶,七叶。”千辞焦急地叫着七叶的名字。
七叶的瞳色比常人浅,但此刻千辞觉得这场大火将他眼中最后的一丝深色也夺去了。月亮已升至中天,此刻,七叶的梦才醒。
千辞突然明白,原来人在悲伤至极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正如,哀莫大于心死。
梦裏,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打算直接写完结局放出来,所以更新的时间应该会隔的时间很长(虽然现在已经够久了),大家下次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