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三条叔铺展开来,议定了许多事情。定了今天杀猪,再去镇子裏买些菜,给走街串巷的厨师打电话,先下个约定;再定了请哪个阴阳先生,谁来做总理,两位在谁家歇息;又定了菜要买多少,烟要抽什么烟,酒要喝什么酒,由谁来总管分配;定了烧纸的人来了,谁来记这个情;帐篷用谁家的,纸火用谁家的,谁去拉,唢吶客用哪家的,等等。
这些事情一一商量妥当,张若禹便拿出钱,来安排大家分头行动。
先是叫了屠夫和几个本家的人来杀猪,姑姑煮了一锅肉,端在奶奶的床头,喊她起来吃,奶奶还是一声不响,姑姑的眼泪不由得啪嗒啪嗒掉进去了。
“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早点杀了猪,你好歹也能吃两口。”姑姑哭着说。
张若禹又派了魏莱,请了村子裏有车的人家,去镇子裏买菜。
魏莱不通行情,也不懂这裏的物价是个什么水平,看啥都觉得便宜,买了一大堆菜,又买了20条兰州,10箱泸州老窖。还特别买了一些好烟好酒和好鱼好菜,专门用来答谢乡裏人。
这就是魏莱为人处世的精细之处,他知道所有的人情世故必须先做到位,尤其是乡裏乡亲可不能得罪。这些年,张若禹在外面,很少跟乡裏乡亲来往,不伺候好怎么能行。
当天晚上,张若禹摆脱三条叔邀请了全村人来家裏。稀稀拉拉来了不少人,坐满了几个桌子。农村人家,地方小,大家都挤着坐。
姑姑把好菜炒好了端上来,魏莱把好烟好酒拿上来,一一递给大家吃。
张若禹家裏这些年没有人,常年在外,很久没有跟乡裏人联络感情,也没有帮过大家什么忙,所以大家其实并不愿意帮自己。
张若禹不得不一再赔罪,让大家吃好喝好,每个人好烟好酒的伺候一番,才让大家心意回环,有了一点愿意看顾的意思。
大家散了之后,有几个本家的人,愿意留下来陪张若禹守夜。
守到半夜,奶奶突然吐了大量唾沫出来,没过几分钟,就咽气了。
张若禹连忙跳下炕,把黑毛驴烧了。
姑姑放声大哭,张若禹也跟着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几个邻居,大家纷纷赶来。到天亮的时候,阴阳先生已经来了,选好了坟地,选好了日子,连烧纸带发丧,总共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张若禹白天要做孝家,晚上还要守灵,基本没什么睡觉的日子。孝家是要一直跪在奶奶的棺材头上的。张家人丁稀少,就张改男和张若禹两个人,剩下的几个本家,来了两三个妇女,来了哭一场,当天就回去了。
白天的时候,魏莱忙进忙出,配合总理处理各种事情,人员应酬之类的工作。
晚上的时候,展一鸣以晚上好学习为由,陪着张若禹守夜。守着夜,张若禹就在地上昏昏沈沈地睡过去了。他白天哭的起劲,但那不过是一种乡裏要求的哭法,嗓门足够大,眼泪却不见得有几滴。张若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多少眼泪了。倒是魏莱,看着来烧纸的人哭,他就跟着掉眼泪,红着眼睛给人家端饭上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魏莱是这家人的亲孙子,哭得如此伤心。
展一鸣白天的时候,会睡一会儿觉,醒来之后,就陪张若禹跪在奶奶的棺材跟前做孝家。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哭,但是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他跟张若禹奶奶不打不相识,在过去的这一年多的时间裏,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展一鸣自己的爷爷奶奶都去世的很早,甚至在他不记得事情的年纪就故去了,他早就把张若禹的奶奶当成了自己的奶奶,所以他的眼泪也多的不行。
其实,按道理,展一鸣是不能跪在这裏的,除非他已经是这个家裏的一员了。但是张若禹什么也没有说,就让他跪在那裏,陪自己度过了三天。
第三天,奶奶出殡。
结果冬天太冷,被派去挖坟地的人,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来,一根张若禹的烟都没吃到,所以特别不愿意干活。
眼看着要耽误时间了,有人跑来悄悄跟魏莱说了,魏莱跑到地裏,一个人塞了两百块钱,才让他们重新干起了活儿。
张若禹像六年前送走父母那样,身穿一身麻衣,头顶孝子盆,手拿引魂幡,送奶奶回老家。奶奶的坟就在爷爷旁边。亲戚和村裏人帮忙抬着棺材,张若禹就跟在后面,他们一路上奔走,迎面而来一辆婚车,婚车退到后面,给逝者让路。
到了坟上,阴阳先生念祭文,张若禹跟着做各种不同的礼仪,从早上七点一直到早上十点。姑姑哭晕过去了,魏莱和展一鸣也跪在孝家裏面哭个不停。
回到家裏,早已有人把奶奶活动过的痕迹打扫了一番,该扔的东西都扔了,村裏人把搭好的棚都拆了,借来的东西也都还了。厨师也走了。
一切都结束了,就好像奶奶不曾存在过一样,屋子裏干干凈凈的。
张若禹和姑姑只好亲自下厨,把剩下的菜做了一桌丰盛的,来款待乡亲们和亲戚们。
等送走所有的人,房间裏没有奶奶的痕迹,桌子上摆着献饭和干果,后面放着奶奶的遗像。
张若禹续上香,眼泪潸然而下,此时此刻,他才想稳稳当当的哭一场。
按照风俗,张若禹还得在家裏守几天,无论展一鸣怎么强词夺理,他还是把他塞进了开往城裏的车,让他去学校了。
而他和姑姑、魏莱三个人,一直等到第三天,做了“覆三”之后,才把大门一锁,往城裏来。从此,那把锁能不能再有打开的时间,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