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周彪家的小饭馆。
周彪母亲乐呵呵地端上来几碗浆水面,又端上来两碟子肉,扔了几瓣蒜过来,让大家随便吃,饭多得是。
王强这几个人果然够随便的,碗一端,吸溜两口,一碗饭就没了。
魏莱这个大城市来的孩子,大概是没见过小地方人的随便竟然是这样的,被几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吓到了。不过劳动一下午的饥饿感,让他马上也加入了战斗。
“吃完饭了去哪裏呀?”魏莱问张若禹。
“吃完饭了就回去睡觉,还能去哪裏?”张若禹嘴上这么说,其实他也挺好奇,这帮人还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要不我们去骑车去南山?从南山上看启阳的夜,还挺好看的。”王强嘴裏塞满了面条,一张嘴,差点一口喷出来。
“哦,是吗?”魏莱一听,兴趣马上就上来了。
“看夜景有什么好玩的?”郑在在一边反对,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是有违基本的混混精神,便找了一个借口,说,“怪冷的,我不去。”
“看给你娇贵的,”吴放说,“你不去了,你的车借给我,我去。”
“让你骑车?”郑在说,“那还是算了吧,我怕你把我的车骑到阴沟裏去。”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张若禹看向展一鸣,展一鸣冷冷地不说话。
张若禹很想问展一鸣,你们平常这个点都去干什么,但是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
“我们平常也就去爬爬山,去山上看看夜景,没什么别的。”展一鸣却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想到一群青春期的孩子,能安静下来去看夜色。
“我们就去山上看看吧,我们还从没探究过夜色的秘密呢!”魏莱眼巴巴地看着张若禹。
“好吧,那就去吧。但是夜裏怪冷的,你冻感冒了可别怨我。”张若禹同意了。
周彪则拿出几件大衣。
一行人在夜色未浓时出发,起初穿着大衣,还感觉有点热,但是很快随着摩托车往山上行走,就只剩下凉风在耳边吹过了。
以前,张若禹在白天爬过南山,而且爬过很多次。每当心情不好,生活难熬的时候,他就偷偷从学校跑出来,在南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时候,他总是带着书,在南山上背书,这裏没什么人骚扰他,霸凌他,让他得以快乐高效的集中精力进行覆习。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在晚上出现在这种地方,一来,他怕鬼,二来,学校裏流传这一个留言,说是学校的一个老师,因为对待学生的态度过于恶劣,还是因为得罪了□□的关系,被人用麻袋绑到了南山上,打残了。
事情的真相张若禹无从得知,但是那位老师确实是缺了一只手,最后成了学校的门卫。那位老师尽管极力隐藏,把没有手的胳膊藏在长长的衣袖裏,但偶尔为表尊重,待人接物的时候,那只没有手的胳膊从衣袖裏漏出来,光秃秃的,让人震惊。
由此,张若禹想到关于“正常”的理解。
什么是正常的?
张若禹想起自己在大学时候,也曾在激动之下,出过柜。
“生而为gay,我很骄傲。”
朋友圈一发,手机一关,心头的秘密终于放下,但随即而来的反馈却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
“虽然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但我并不歧视你。”
张若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一句。
从这句话裏,张若禹听到了一种无法反驳的歧视。
“我也是正常的啊!”
张若禹憋着这句话,终于发现,自己跟大众最大的区别是:“正常但不平常。”
什么是平常的?平常就是常见的东西,而同性恋和残疾一样,都是不太常见的东西,都是当事人会故意隐藏的东西。
对当事人而言,没有人会主动愿意把这些靶子外露,让世人去攻击他。
张若禹想到那个没有手的老师,他也正常的,但终究不平常。
那么自己的性取向呢?
虽然正常,但满大街看上去,并不能立刻就发现这样的取向。
所以,也还是不平常。
但是也不能比。那位老师,终究是缺了一只手,而自己什么都没缺,为什么就不平常了呢?
张若禹关于接纳自己的问题,其实还有很多都没有想明白。
但既然老天让自己这样了,那就先这样吧。
不过,张若禹通过出柜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出柜这件事情,你也没必要,完全告诉所有人你自己出柜了。因为生活是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王强他们几个一路上叽叽喳喳乱叫着冲向夜色的时候,张若禹的思维一直飘向很远的地方,想起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这就是银河吧?”魏莱盯着天空裏的银河,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银河呢!上次我去旅行,那时候原本说是会有银河的,但可惜是个阴天,除了云朵,啥也没看到。”
“什么银河?”周彪抬头看了看挂在天上的成带状的星星,哦了一声,“原来是星星啊,他们老这么挂着,我们都习以为常的。”
“那是你习以为常。”展一鸣冷冷地说。
“那倒也是,一鸣经常坐在这裏一眼不发,也不知道想啥呢!”王强在后面跟了一句。
“那还不就是装13呗,还能是干啥,干啥能搞得那么深沈。”郑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