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他没有看到她的脸,只听到她声音的剧烈颤抖。一直以来他在你心目中的样子。
几年后,德拉科又回来了。奇怪的是,他既没有感受到这裏发生的可怕事情,曾经住在这裏的可怕的人们也不能带给他内心任何波澜。奇怪的是,这一切都不再给他带来曾经如此沈重的负担,因为现在,他脑海中几乎没有任何关联的回忆能把这种沈重的心情留在心裏。
脚步声在他身后越来越近,在沙沙作响的草地上有些踉跄。德拉科没有回头看。他不需要。
他只是通过双脚落地的感觉就认出了他。
他只凭呼吸声就能认出他来。
“德拉科。”
德拉科的喉咙痉挛。他感觉到一片潮湿的树叶擦着他的手指,让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也是根植在土壤上的一株植物,新鲜的空气在他身体裏膨胀和下沈。听到那可爱而克制的声音进叫他的名字,德拉科感到自己的心弦被甜蜜而恼怒地拨动。
很长一段时间后,当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时,他才转身。
但德拉科根本没有准备好应对面对他时的那种强烈而令人眩晕的柔情暴乱,一看到他,德拉科的肠子就抽筋,疼痛久久不散。
哈利站在那裏,双手插在口袋裏,害羞得像个学生,头微低。哈利看着他,但是他的脸显得有些毫无遮拦和奇怪。哈利的嘴唇抽搐着,一种无助的呼吸般的轻弹,似笑非笑。
在两人之间横亘着的,在沈默的风中,是他们所有的岁月、时间和历史,以及所说和未说的事情,发生和未发生的事情。
“你在这。”他们的沈默持续太久,德拉科终于开口说。只是想对哈利说点什么,听听他的声音。“你来了。”
你回来找我了。另一个记忆掠过德拉科的脑海,在朦胧的面孔和医院的白色墻壁中,又消失了。他脑海裏所有和那些被删除的记忆有关的部分,都会消失。
“是的,”哈利说,最后露出一丝犹豫的微笑。他像夏日的微风一样,带来了金币电话、偷偷摸摸地进出宿舍的记忆,在长方形的门廊下拥抱着他,一起躺在星空下的塔楼地板上,在星星下跳舞,在壁龛裏拥抱。温柔的吻,温暖的笑声,狂野而自然的舞蹈。“是的,我来了。”
哈利。
他美丽的哈利。
…
在德拉科离开霍格沃茨几周后,他坐上了另一列火车,前往威尔士的卡迪夫。在那裏,潘西·帕金森和布雷斯·扎比尼在麻瓜世界安家落户。他们想逃离这场战争及其所有的毁灭和可怕的后果。
这是一个奇怪的幸运巧合,在德拉科和哈利的事情发生后不久,潘西他们就主动寻找他,并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们邀请他来卡迪夫,德拉科就去了,因为在这个对他来说已经陌生的世界裏,他们是另一个熟悉的角落,而且除此之外他根本无处可去。
德拉科在那裏过得并不安稳。他一直沈浸在思乡的痛苦中,但是,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家。
他的家并不是一个被玷污的庄园,而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裏度过的。他的家不是一所尘土飞扬的古老学校,而他从小就在这所学校裏长大,后来又亲手导致它成了废墟。他的家不是一个漂亮的绿眼睛男孩,而他曾经和德拉科在星星下跳舞,和他一起笑,给他带午餐,在他睡着的时候拥抱着他。哈利温柔地笑着,狠狠地吻着他,告诉他他爱上了他。而现实是波特觉得这还不够,觉得德拉科并没有选择他。
他的家在一个虚幻的世界裏,而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威尔士,他和潘西、布雷斯呆在一起,计划找份工作,攒钱,建立起自己的生活。起初,他们之间存在着距离和时间造成的鸿沟,但最终他们弥合了这些。最后,他们三个人变成了过去的样子,他们会取笑德拉科,总是把他拉入一片混乱的玩笑中。也许德拉科确实表现得足够像他们要找的人,好像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这帮助了他,虽然只是一点点,让德拉科不再去想他所抛弃的梦中的一切,让自己保持在现实,保持清醒。
德拉科给卢娜和母亲写信。他向潘西和布雷斯讲述了与卢娜一起学习无魔杖魔法的事情、霍格沃茨的事情以及一些学校裏的新变化。关于与纳威·隆巴顿和他的许多植物合住一个房间。当他们表现得非常混蛋时,他会称潘西为烂女孩,称布雷斯为傻瓜,拿潘西和邻居之间的暧昧关系开玩笑。当潘西向他做鬼脸,用杂志打他时,德拉科会笑。
但是德拉科有时候会出神,而且他变了。
他们也註意到了这一点。这写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时而踌躇,时而困惑,时而摇摆不定的微笑。在他们分别的这些年后,德拉科不断地离开,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有表现得很奇怪。德拉科之前经常会主动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但现在他不喜欢被人触摸,躲开潘西的手。他吃得很少。他睡不好,在梦中发抖。他不再谈论哈利·波特了,而他以前经常这么做。每当他们提起他时,德拉科都会问他一些关于他的问题。他学会如何正确使用梳子了吗?我打赌他很喜欢被他的粉丝们淹没。
“你不会还在迷恋他吧,德拉科,亲爱的?”有一次,潘西笑着对他说,她那完美的眉毛拱了起来。这是她一直都会开的玩笑话,在他们十四、十五、十六岁的时候都是如此,她试图刺激他,激怒他,让他谈论波特,这样他就不会一直那么安静和孤僻。她现在像曾经一样看着他,但眼裏多了一种恐惧和担忧的阴影,默默地审视着他。
有一天,德拉科晚上洗澡的时候忘了带衣服,他出来后迅速跑回房间——然后不小心撞见了布雷斯。
他的身体上写满了过去的故事,毫无遮掩,尽管布雷斯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反应——那是一种久经考验的冷静和沈着的表情——他的下巴紧绷,呼吸完全混乱,凝视着德拉科的躯干,这已经足够了。
“你经历了什么?”布雷斯问,他跟着德拉科进了房间。他关上门,走向坐在床边的德拉科。布雷斯从来不是一个推动这种对话的人,六年级的时候也不是。但他现在是了。布雷斯跪在他的脚边,双手绝望地、诚恳地悬停在他身上,蜷缩成拳头,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碰他。
“萨拉查,请说点什么,”布雷斯说,声音嘶哑。在他看来,德拉科又在走神了。
布雷斯一只手揉搓着自己的脸,放在嘴边,当眼神向下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如果我抓到这是谁,我他妈的会杀了他们,”他厉声说,声音中是低沈而颤抖的愤怒。
德拉科在一家破旧的小咖啡馆找到了一份工作。两周后他被解雇了,因为他经常出神,记性太差,没有办法正确下单。
第二天晚上,他发现自己一条腿站在阳臺的栏桿外。他又开始出神,想到灰暗的墻壁,一根魔杖在他身上,一个重担压在他身上。突然,他回来了,可怕地清醒了过来,寒风刺骨地吹在他的脸上。他记得一个声音颤抖地说他的名字,另一个更平静的声音对他说话,恳求他下来,握住我的手,来吧,德拉科。他记得自己的脸颊靠在一个强壮的身体上,被人抱在怀裏。记得自己靠着他的肩膀哭泣的声音。
之后德拉科不记得太多了。接下来的日子一片模糊。他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自己的身体之上,看着自己的生活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的脑子裏充满了令人困惑的记忆,他不能总是分辨出这些记忆是从哪裏来的。有时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他蜷缩着躺在床上,把自己锁在裏面。
每当他清醒的时候,潘西总是坐在他旁边,虽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给他空间。那时候,她很亲密,但不会接触他。有时候布雷斯进来,拍拍她的肩膀,换班。
有一天,德拉科把手伸进她的手裏,吓了她一跳,把咖啡洒得杂志上到处都是。潘西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全神贯註地盯着她时,她把嘴唇合在一起,颤抖着,眼睛变得通红,流出眼泪。
“我很抱歉,”德拉科说,因为没用而显得很烦躁。
潘西花了一段时间才能让自己开口说话,好像她在强迫自己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德拉科盯着她。“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如何……”即使是现在,在和艾琳和卢娜谈过这件事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新的人谈这件事。一个局外人。一方面,他不想破坏这个正常的空间——那就是有人了解他,却不知道那些事。但另一方面,他太厌倦了这种保守秘密。
“试试看,”潘西说,“你得试试,亲爱的。”
但是他从哪裏开始呢?
“我知道有人伤害了你,”潘西说,“我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布雷斯——”
德拉科的下巴绷紧了,目光转向别处。
“他关心你。我们两个都是。”
德拉科对此什么也没说。也许最糟糕的事情是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生气。
潘西深吸了一口气。”你甚至都不能谈起波特——”
“别提他的名字。”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在德拉科阻止自己之前,他就开口屏住呼吸恳求道。他的眼睛灼热,一种可怕的、令人作呕的剧痛从他身上滑过,就留下了久久不能消散的痛苦。“求你了,不要……”
潘西盯着他,她那整齐的眉毛皱了皱。“好,”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我不会了。但我要问你,他是否与你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有关——”
“不,”德拉科大声说,他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一阵强烈的保护性愤怒喷射出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梅林,不,潘西,你他妈的是为什么会觉得——他甚至都不——”
“他做过。”她冷冷地说。德拉科沈默了下来,想起他身上最薄、最陈旧的伤疤。她看着他的样子,还有别的东西。
“是他救了我。”
“从谁手裏?”
“食死徒。神秘人——他们带走了我,而且他们——好几个月——“他浑身发抖,很冷。但这就是他能说出口的一切。潘西僵住了,然后她颤抖着,使劲眨着眼睛。
“我以为……布雷斯和我还以为你是……”她把手腕的后部按在嘴上,好像要吐了,“哦,上帝——”
她的眼睛丧失了焦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眼睛又看向他。当她设法镇定下来时,把她的手拉开。她闭上眼睛,胸脯起伏,好像要把最后的感觉收起来。她没有离开,即使她似乎可以从一个被他告诉她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房间裏离开,透透气。
“他……”她的喉咙抽搐着,一次,两次,把什么东西推开了。“他把你救出来了?”
“他救了我,”德拉科说,“然后他——”
他让我保持理智。
他让我幸福。
但他没能说完。
“好,”潘西说,点点头,仍然颤抖着,“好的。”她的手仍然放在他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还在为他着迷。”
德拉科的头猛地一抬。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但潘西哼了一声,手指按着涂了睫毛膏的眼角,眨着眼睛。她把手移开,看着自己的手指,带着一丝苦笑说:“二年级到四年级。我那时候疯狂地喜欢你。”
德拉科知道,他那时候註意到了。他从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他并不喜欢她。
“然后我听到了你谈论他的方式,看到了你看着他的方式。我是说,真的看向他。”她自嘲道,摇着头,向后靠在床头板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自欺欺人,但最终我意识到没有机会,因为你甚至都不喜欢女孩。”
“你什么都没说,”德拉科说。气馁,因为她从那时候就了解他,这么多年;感动,因为她保护了他的秘密,甚至对德拉科也一句话没说。“由于你知道我是——”
潘西哼了一声:“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接受的。我甚至不确定你自己当时是否知道。”
德拉科觉得他一定知道,只是永远不能让自己用语言表达出来,如此清楚地承认。德拉科不会承认,因为他有一个不顾一切地想要取悦的、固执的父亲;因为恨他比放任自己爱上他更容易。
“他也爱我。”
潘西低头看着他,先是困惑,然后是悲伤。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糟糕。他了解她,他知道她想问他很多事情,但她什么都没问。他因此而爱她。她紧握着他的手,那只仍然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哦,亲爱的。”
德拉科唯一能做的就是抬头看着天花板,视线模糊。谈论他,即使不说出他的名字,也会刺痛他所有敏感、烦躁的神经,悲伤就像压在胸骨上的一块巨石一样沈重。
谢天谢地,他们不再谈论这件事了。潘西用力地耸耸鼻子,擦着脸。“听我说,”她说,“你会得到帮助的,好吗?”德拉科看着她,已经绝望地想到了连篇累牍的他不能得到帮助的原因——“我已经继承了我外祖母的遗产。”
羞耻和骄傲,那些德拉科认为他自己留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梦中和地窖裏的情感,突然在他心中燃烧。“潘西……”
“无论你需要什么。”潘西打断了他的话,“有朝一日再报答我,但看在他妈的份上,就——好起来。你必须好起来。”
12.2
11月底,哈利收到了另一封信,这次是纳西莎寄来的。
他要回家了。
德拉科。他回来了,回威尔特郡,明天。他要来这裏和他妈妈一起度过冬天的假期。上帝啊,哈利想,他双手握着那封信。
“上帝,”他说,这次他大声地笑出声,同时又感觉自己也要哭了。
多讽刺啊,哈利想,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几乎马上要说服自己“我已经在继续前进了”,但却在第一次有机会抓住德拉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追在他身后。
后来有几天,哈利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德拉科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试图从中获得更多的希望,而不是绝望。它说:“你是,也将永远是我一生的挚爱。”
德拉科称他为一生的挚爱。事实上,他并没有像看上去的那样,选择把哈利从他的脑海中完全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