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婶子啊!我家范西来这玩了吗?”
尖锐的嗓音离老远就传进祝尤的耳朵裏,他手中的铅笔头一下子歪了,然后凝住不动。
祝尤的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外屋两个妇人的声音。
祝尤的妈妈原本是蹲在竈炉前生火做饭的,听到院子裏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打开门把外面的妇人迎进来,同时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没有啊,范西晚上还没回家吗?”
妇人的声音有点焦虑,还有点生气,“这死孩子,不知道疯哪去了!他爸白天还把他揍了一顿,刚刚晚饭做好了没见范西人影,我家那口子就又骂了…唉,我还是赶紧再找找吧,要不然晚上又不能安生了…”
祝尤听见自己妈妈担忧的声音,“我帮着也找找吧?范西这孩子听话,平时从不乱跑,这次人不见了,万一出点事…”
范西妈妈嘆口气,将祝尤妈妈往裏推,“别,你家那口子也快回来了,要是你不在,没人给他开饭,那又是麻烦…我自己去找吧…”
声音渐渐远去,范西妈妈已经离开了。
祝尤再也坐不住,他直接将脚伸进拖鞋,飞快地冲出去了。
经过门口时被进屋的妈妈拦了一下,“小尤,你爸快回来了,你要去哪?”
祝尤头也没回,直接跑出了院子。
他毫不犹豫的右拐,前方那条狭窄的几乎看不见出口的小路阴森森的张望着祝尤,祝尤一头扎了进去。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格外清晰,祝尤没跑一会儿,就冲出那条窄路,眼前开阔起来。
前方下坡处是一条小河,非雨天气时,河水都是很清的,而且浅。祝尤穿着拖鞋下水,水只能堪堪没过他的脚腕。
河面暴露出几块儿干巴巴的石板,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用它们来搓衣服,偶尔过河的人也会用其当作垫脚石。
河的对岸是一片田,那裏大片大片的种植着玉米等作物,秋天一到,就将远方的树林遮掩住,更不要说树林间偶尔凸起的坟丘,离这么远肯定是看不见的。
此时祝尤没有心情去看周围暗沈沈的景物,甚至河水的哗啦声他也听不见。
他直接奔跑至河边,一把拍在蹲在光滑石头上的范西肩上。
祝尤很着急的说,“范西…你今天惹你爸生气了啊?你现在怎么还不回去?你妈刚刚来我家了,你快回去吧!”
范西没有反应,他抱着膝,脸朝河面,仿佛是在看河底晃动的鱼影。
祝尤回头看了一眼,天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身,拉起范西的手,“范西,走吧。”
说完,带着点决绝的架势,祝尤拉住范西就往回赶。
范西是祝尤的好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相似的家境——贫穷,父亲暴躁。
也许是因为他们家住的近——从出生开始,他们就是隔着一条街的邻居。
祝尤和范西经常混在一起。
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祝尤家附近的河边,在那裏他们几乎度过了整个童年。
每当在家裏受了委屈,挨了打,他们都会跑去河边静静地看着河水。
范西曾说,他真想顺着水流远去,离开这个不开心的地方。
祝尤便安慰他,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好了。
祝尤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范西,他一直都相信不管自己怎样,至少范西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因为范西比祝尤勇敢。
祝尤在学校是属于被欺负的类型,他被其他同学欺负的时候都是闷闷的受着,反正那些事情也无关痛痒,忍忍就过去了。
而范西从来不会忍,他会反抗,用尽全力的反抗。
哪怕会因此打伤了别人,而被其他家长找上门,以致被他的父亲狠狠地修理,他也不会忍受同辈人的欺负。
祝尤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也不重要,他们的父亲要揍他们从来都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他现在只担心范西晚回家的话会更加惹火他的父亲。
祝尤拽着范西一直穿过那条小路,刚走到出口就听见祝尤妈妈焦急的呼唤声。
祝尤心裏一紧,他以为是他爸爸回来了。
祝尤下意识的松开范西的手,小心翼翼的喊,“妈?怎么了?”
祝尤妈妈的表情几乎是苦的,他一把拉过祝尤扯在怀裏,低声说,“出事了,范西自杀了……”
祝尤一楞,他仰起头,“妈,你说什么?”
祝尤妈妈的眼泪掉了出来,“就在河的下游,那个桥边,有人看到范西的尸体了,他喝了农药,半截身子泡在水裏……”
祝尤的脑袋嗡了一下,他费力的挣脱妈妈的手,回头去看。
身后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范西的身影。
祝尤被妈妈带回了家中,被叮嘱老实待在家裏之后就急匆匆的离开。
祝尤没有跟出去,甚至没有问他的妈妈要去哪裏。
他几乎是回避着这一现实,他不敢相信范西死了是真的。
他茫茫然的打开电视,电视裏的动画片一点也不能吸引他,但是他木木的看着。
恍惚间,仿佛看见范西曲着一条腿,坐在炕沿上,微微不耐的说,“换臺,烦动画片。”
祝尤将电视播到了新闻频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爸和她妈正坐在炕桌边吃饭。
祝尤躺在炕上,他一睁眼就看到炕桌的一条腿挡在眼前。
他坐了起来。
祝尤妈妈温声说,“饿了吗?吃饭吧。”
祝尤点点头,拿起筷子也跟着吃起来。
祝尤爸爸吃饭的声音很大,像一头野猪似的,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他面前小半杯白酒,脖子通红着。
祝尤吃完后又躺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特别困。
但是没等他睡着,就被他爸踹起来了,“操.你.妈.的,就知道睡,下地捡桌子去!”
祝尤一个机灵坐起来,快速的穿鞋帮他妈收拾桌子。
祝尤妈妈一声不吭,对这种情况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祝尤家的房子很小,他是和他爸妈住在一个屋子的。
祝尤睡在炕梢,卷着被子靠着墻,中间是他爸,呼声打得雷响,然后是他妈,睡得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月悄无声息的滑到中央。
墻上的时钟上,秒针刷刷的滑行着绕圈。
当钟表上所有指针指向正上方,祝尤突然无声无息的坐了起来。
祝尤爸爸的呼声没有停,祝尤妈妈的身形保持着一动不动。
祝尤的腿一下子垂在炕下,他没有穿鞋,光着脚无声的出门了。
屋子裏所有的物品都静默的看着祝尤,没有任何东西敢发出一点声音。
祝尤打开门,穿过院子,打开大门上拴着的绳索,右拐,直直走进了那条窄路。
祝尤的光脚平稳的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时拂过地上探出头来的杂草,杂草一缩脖子,任凭祝尤的脚迈过去。
祝尤一直来到河边,踩在石板上,过河,然后爬坡,顺着一条人踩出的小路往深山裏去。
不知何时,月亮从乌云后露出半张脸。
同时祝尤的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祝尤差不多的个子,身形单薄,衣服空荡荡的。
祝尤眼神空茫的跟着那个人,一脚一脚的几乎踩上那个人的脚跟。
树林裏突然传来一声布谷鸟的低叫,祝尤突然打了个哆嗦,一下子醒了过来。
他楞楞的看着前方的背影,那个背影仿佛没有发现身后的异样,依然往前走着。
祝尤的喉咙裏梗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范……”
但随即,他像大梦初醒一般,拔腿就掉身跑远了。
他一开始只是下意识的往相反方向跑去,跑得时候才意识到害怕,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裏。
但好在跑着跑着他渐渐辨认出来,借着月光看出前方自己家房子的瓦盖。
他慌不择路,过河的时候因为着急,脚底一滑摔在水裏。
他完全顾不上全身湿透,爬起来继续湿漉漉的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