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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他还以为这男的是神经病什么的,艾玛可真吓够呛……
韩耀先把猫扔进去,再矮身钻过一米宽窄的大管子对面。然后他低沈的声音通过管道闷震着传过来:“来来先把行李给我,要不你钻的时候拖着费劲儿。”
张杨把铺盖推到裏边儿,搂着行李包单手跪趴着往对面挪,男人伸长了胳膊将他连同棉被卷一起拖出来,给他拍掉膝盖上的尘土。
天旋地转。
张杨眼前慌乱乱一片,再抬眼时,刚打开的门灯已照亮了整个小院,连蛾子飞舞投在窗臺上的晃影也清晰闪动。
瓦盖土坯房夹在两棵樱桃树下,石板铺地的庭院裏摆着矮桌凳子,花花草草用裂纹的旧花盆养活着,整整齐齐排在栅栏边,大猫蹲在窗臺上,忽然又跳下来,顺着门轴边裂开的缝隙溜进屋裏。
一堵墻隔开两侧,虽然同样破旧,却怎么看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韩耀撑起朽烂的门轴,对张杨道:“进屋去吧,院儿裏过堂风大。”
张杨侧身挤进去,尽量不碰眼看着就要碎成片儿的门板,韩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重新掩上屋门。
土坯房小而简陋,十瓦的灯泡吊在中间,既照厨房又照屋裏,昏黄的都不如快落山的夕阳。土炕颤巍巍的,上面草席子都起刺了,墻角堆着猫窝。棚顶四壁糊满旧报纸,不臟,只是被煤烟熏得黄黑。
这房子,反正就是不透风不漏雨而已。
虽然这样的地方相对于睡大街而言已经是再好不过,可张杨心裏还是小小的遗憾了一把,毕竟他刚刚才幻想过宣软的大床,现在真的只是幻想了。
他暗自唏嘘,原来有些城裏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农村呢。
韩耀也知道自己家寒酸,在张杨背后自嘲的笑了笑,打开侧面小窗户放风,又端出个火盆开始拢火。张杨把行李包裹放在掉漆的大柜子顶裏头,大猫一跃而上,居高临下俯视他,张杨这才看清楚是只黑白花的。他跟它招手,它也不理睬,瞇着眼睛一脸不屑,高傲的像女王。
张杨笑着瞅他,接着鼻尖就飘过一股糊味儿。
“……什么着了?”他耸着鼻子寻过去,就见韩耀蹲在小火盆边上烤苞米。
“吃不,可香了。”他背过手朝张杨勾了勾。
张杨在家的时候最爱吃烤苞米,用苞米叶子裹着塞到竈坑裏头烧,又焦又香。可在别人家裏毕竟受拘束,更何况是这么个陌生人,他心裏想吃,又不敢真要韩耀的东西。
韩耀不见他吱声,回头一看明白了,半开玩笑道:“你怕啥的,我还能药死你不成。给给,自己烤。”
张杨接过苞米,束手束脚蹲挤在炭火旁,没过一会就满头大汗,骨缝裏的邪风也跑光了,浑身暖洋洋,韩耀给他递辣椒面和盐巴,张杨不小心吸进鼻子裏,还打了个大喷嚏。
小屋裏炭火莹莹,照的俩人脸颊红润明亮,熠熠生辉。
这季节的玉米还嫩,没过多长时间就熟了,张杨吃的嘴边儿全是炭灰,口齿不清感嘆:“太香了!”
韩耀笑道:“我也觉得香。你明天早上去工地用不用我跟着,那边儿工头我认识,帮你说说,兴许能要你。”
说起找工作,张杨一下想起苏城来,忙道:“那啥,我明天上午不去,有个人要帮我介绍工活,我先去过去看看,要是不行再去工地。”
韩耀嗯了声,“那人给你介绍的包吃住不?”
“这我还真不知道……”张杨当时就高兴那一场五块钱了,哪裏还顾得上问别的。现在一细想,要是不包吃住,吃的还好办,可是他住哪儿啊。
韩耀低头啃苞米棒子,随口道:“工地你可看见了,没有工棚,放工了都是各回各家,你那个工作指不上,工地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但是到时候一样没地方住。”
这话说完,张杨当时就苦了脸,苞米也不想吃了。城裏的砖房要好几百块钱,听人说有租房子的,但是很少,况且就算真有人放着自己的房子不住给别人,他也得能寻见的算啊。今儿一天险些没地方睡觉就够呛了,要是以后天天捧着铺盖站在路边,就等着谁好心让他去自个家住一宿,或者东家走西家窜,到工地的人家裏蹭住处,磕碜不说,总也不是办法。
来省城打工的事情起先没考虑周全,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工作还没着落就满身满脑袋是事儿,张杨愁挺的恨不得挖坑躺裏头等死算了。
韩耀倒是稳当的很,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全然没看见张杨愁苦的表情。
俩人吃完苞米,韩耀便自顾自脱了臟上衣扔在炕上,伏在塑料盆边哗啦哗啦洗脸和手臂,没两下大半盆水就黑成泥汤子。
他起身到水缸前舀水,这才扭头瞥见手足无措又愁眉苦脸的张杨,随手一指,道:“你随便睡炕上哪头都行,就是别动猫窝,不然它晚上挠你。我家只有一床褥子,你铺自己的吧。”说完又洗了脸,透湿手巾擦身,最后把上衣浸在盆裏,就着剩下的臟水揉搓两把,往晾衣绳上一搭,任由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张杨在炕梢铺好被褥,想了想,又把韩耀的那床破棉被也铺上,然后盘腿坐在猫窝旁边楞神。
韩耀拾掇好自己准备睡觉,一看炕上就乐了,“呦,帮我也铺上了。”
张杨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拘谨的看着他,“大哥,谢谢你啊。”
“你可别谢我了。”韩耀躺进被裏,舒服的吁气,“赶紧睡觉吧,明天他妈又得干活,整点儿钱吃饭都没够,还他妈得交电费和租子。”
租子?张杨心裏一动,试探着问道:“大哥,这房子是你租的啊。”
“嗯吶。”韩耀嘆气,“我哪来的钱买房子。”
张杨有些急切的问:l“你知道还有谁家租房子不?”
韩耀斜眼瞅他,“没了。现在都一家一栋房子,我这是前院那家人干个体户有钱了,老屋舍不得扒才租出去的。”
张杨沮丧的垮了肩膀。
韩耀翻身侧躺,支起脑袋看着他,半晌后忽然笑了,道:“但是我觉得还是太贵了,没看我晚上还得偷苞米吃么,要不然吃不饱饭,第二天没劲儿干活。”
韩耀道:“要不咱们合着住吧,反正你不也得找房子么,咱这炕也够大,租子你掏四分,咋样?”
张杨道:“啥?刚才吃的苞米是偷的!?”
韩耀:“……”
韩耀无奈:“要不偷我喝西北风啊,你知道外边儿买吃的多贵,南墻苞米地还差我拿的这几穗么,本来该分到我头上的粮都在我家,但是我不愿意回去跟他们要这点儿东西……唉,我家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没有你们农村生产队领粮油那么简单。”
张杨忙解释:“不不不,我其实也偷过粮,我只是……”
他只是惊讶,城裏人居然也偷东西吃。
他以为只有他们农村那边才会因为吃不饱而去偷生产队的粮食和土豆花生什么的,没想到听着那么光鲜的“城裏”两个字,离近了看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韩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张杨这才回神,“啊?”
韩耀问,“合着租房,干不干?”
“合着租,干!”张杨想起他们正说正经事,忙道,“不用你多拿钱,咱俩对半开,你也不容易。”
韩耀也不强要照顾他,便道:“行,就这么定了,我先跟你说好,咱家们没钥匙,就那破门板子多少锁头也禁不住别人一脚。值钱东西都贴身放好,不然丢了也没出说理,记住没。”
张杨不住点头,“嗯!记住了!”
韩耀瞅他那高兴劲儿,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起来,他赶紧翻身盖被,后脑勺冲着张杨,还没一阵风的功夫就打起呼噜。
真是太好了!
张杨整颗心都浸在雀跃与欣喜中,让他连眼角眉梢都扬起来,缩在被窝裏辗转难眠。
来省城第一天就有了住处,这样顺遂幸运,仿佛老天爷都在刻意眷顾着他。
月光透过积灰的玻璃洒进来,细碎如银,樱桃树叶在小风裏刷拉拉的响,报纸糊顶棚裏不时有耗子排队跑动的窸窣声。大猫甩起尾巴尖儿,睁着玻璃弹子似的绿眼珠仰头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悄无声息拱进那床陌生的,还带着阳光跟尘土味道的新棉被裏。
张杨轻抚猫咪毛绒绒的耳朵,心中不禁臆想,要是明天招工也要他,就算是真正在省城站住了脚。他也能自己挣钱自己花,不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用再天不亮就起床挑水或者上学,爹妈也不用低声下气问别人家借钱。
也许以后,他也能变成出息的城裏人。
5韩耀
作者有话要说:张先生文案裏的方圆人设有啦~~≧▽≦
不过只有方圆木有渣袁……
翌日,天蒙蒙亮。
第一缕阳光照进屋裏,经过玻璃折射后,变得格外夺目刺眼。韩耀毛躁的翻身起床,破棉絮套子裏扬起星星点点吹不走的棉花球,粘在他赤|裸的胸膛和手臂上。
大猫从炕边迭好的棉被垛上跃下来,懒洋洋蹭他的手背。
“桃酥,过来挠挠。”韩耀满是厚茧的大手捋过它柔软顺滑的背毛,滑到底下挠它的肚皮,边疑惑的嘀咕:“毛不打结了……今天舔得还挺干凈……”
“咕噜。”大猫四脚朝天仰在褥子上,表示哀家今天非常整洁。
韩耀越挠越觉得不对,不光毛顺溜了,手感也变了。他拎起它俩只爪子前后瞅,发现它整只猫都变了样,黑白毛光溜溜贴在身上,泥乎乎的肉球和鼻尖变粉红了,甚至脖子上还系了条不知从哪弄来的红绳。
大猫舔舔牙齿,“喵。”
屋裏只有两个人,他自己肯定没给猫洗澡,所以……韩耀扔了大猫穿鞋下地,定眼一看后,表情瞬间变得更诧异了。
一丁点儿尘土都没有的裂缝水泥地,刚擦完灰还略微有些湿的窗臺,十瓦的灯泡锃亮透明,再不见积了一指厚的苍蝇屎,昨晚换下来的衬衣干干凈凈摊挂在晾衣绳上,连衣领袖口都洗得通透十分。
而此时此刻,那个把屋子通收拾一遍的人正蹲在院子裏,挽着袖子往花盆的裂缝裏抹泥。
韩耀搬开破门走出来,张杨听见动静,忙起身道,“大哥醒了啊,我先前掏炉灰没闹你睡觉吧。今早上醒了躺不住,就寻思收拾收拾屋子。”
说着,他搓掉手上的干泥巴,把花盆破了的地方全转向朝墻,从前面乍一看都跟新的一样。
韩耀看着除了破旧一如从前,其余简直焕然一新的屋子和小院,都有些懵了。从小到大,他的住处从来没这么立整过,甚至原来在家裏,他妈都没这么收拾过屋子。
他看了眼满地泥渣和文竹藤子下环绕的木棍,道,“你就是瞎勤快,反正也不是自己家,早晚还得还回去。”
张杨用木凳支撑住破门板,进屋麻利的迭被扫炕,边朗声回道:“话不是这么说,不管是不是自己家,咱不高低还得在这儿住么,干凈利索住着舒服。而且这屋是屋主舍不得扒才租出去的,咱们住就更不能给人家瞎糟践,等哪天屋主来一看,屋裏不像屋裏,院子不像院子的,换谁也不想再租出去了。”
“越穷越计较,你心裏计较这些没用的事,人有钱的还顾着这破房子?”韩耀嗤笑,“能躺得下就得了,干凈埋汰也就那样,你扫完再住它就能生金子了?”
张杨弯腰洗抹布,不讚同道:“大哥你想事情咋这么偏呢,不该计较的咱们肯定不计较。但是你想,咱为啥收拾这屋子,不就是因为咱们住这裏得劲么。我妈总说,穷是一回事,再穷也不能穷了胳膊腿,正经干活过家,没钱心裏头也踏实,最起码有盼头。要不一辈子活啥啊,自己住着那一亩三分地都不愿意打扫,有今天没明天的,活不起的家庭才那样呢。”
这番话说完,张杨是顺嘴一讲没觉得怎么着,韩耀却被实实触到了心底最难受的地方。
因为他家就属于活不起的家庭。
而且老韩家活不起的还不是人,是心。
韩父是解放前就任职的老干部,虽然在行政厅职位不高,工资也少得可怜,但因为人很忠厚老实,所以街裏乡亲们大多也都高看他三分。
按理说,生在这样的家庭也算是走运,最起码饿不死,可偏偏韩耀的日子过得就比饿死还要难受。
先l是韩耀的大哥,小时候因为跟韩母上街买菜,让公社武斗误伤了,胸口中枪,躺在医院裏没动一下手指头就挥光了家裏所有钱。那个年代所有机关部门几乎都是空有门面的摆设,大半年过去没人管他家的事,韩父也没法再追究,只能就那么认了。
当时正是韩耀上小学的年纪,他想念书,可家裏电费都掏不起了,哪裏还拿的出钱交学费。于是,他小小一个孩子出去捡煤核和秋收地裏的剩粮食卖钱,攒了快一年才凑足费用,家裏人却觉得愧对了大儿子,竟拿韩耀的辛苦钱给大儿子买肉补身体。
接着没过多久,大哥刚出院,韩母原本为人心胸就窄,有一次跟邻居干架,生着闷气睡觉,第二天醒来精神便不好了,有一点儿小事就站在院子裏整日整日的破口大骂,止都止不住,甚至半夜犯病了,就坐起来用韩父的皮带抽还在睡梦中的孩子。韩父半夜听见响动从来不管,只要不碰到他自己,便随她闹随她打。
更可恨的是,她虽然精神不好却还记得大儿子中过枪,所以挨抽的永远只有韩耀。
那年韩耀才九岁,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而言,有这样的父母,倒不如没有的好。
后来,家裏情况稍稍缓和了些,韩耀上了初中,因为穿着寒酸,第一天放学就让别的学生按在草壳子裏揍。在家就受欺负,在学校居然还这样,韩耀心裏咽不下这口恶气,一股子年少的倔劲儿窜上来,第二天他拎着炉铲子堵在上学路上,把打他那几个人挨个收拾了一遍,却不料让人从身后砸了肩膀,碎钢筋的尖锐边缘在他皮肉上撕开巴掌大的口子,连带大片青紫,可回到家裏,韩母只是用炉灰随便按在伤口上止血,晚上又因为血污弄臟了被褥而把他撵到院裏站了半宿。
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多,也就是头两年的事情,单位裏一个同事要跟韩父说亲家,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爷子把这事一说,原本心裏是指着把这门亲事给韩耀的,倒不是多看重这个儿子,只是因为他个头高又能干,到别人家不给老韩家丢人。
结果韩母跟他大哥一听,立马就哭天抢地的作开了。
韩母大半夜的坐在炕上嚎啕,大哥居然拎着棉被扔到煤棚裏,说咱家容不下他,二十多好不容易有人说亲家,咋的还轮不到他吶,他以后就在这儿呆着,反正冻死了你们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