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恍若隔世。
张杨进屋先用手抹了把炕沿和竈臺,上面没有浮灰,都很干凈,窗臺上的花花草草泥土也半湿,生气盎然支楞着叶子,想是陈晓云每天来打扫的结果。
韩耀实在乏了,没张杨那么些讲究,不管埋汰不埋汰,直接脱了衬衣,光膀子往草席上一倒,躺平了嘆气:“可算到家了。真他妈累挺……”
“你铺上褥子再躺。”张杨把他推到炕裏,抖开被垛子扔到他身边,自己却没急着休息,先去厨房烧水。
这些天一直没洗过澡,灰头土脸的一路将就回来,身上都要馊了。先前秦韶往他身边挨,他都不好意思,怕人嫌弃。好容易回家了,可得好好洗洗这一身泥掬子。
往竈臺裏添柴火,大锅烧上热水,回堂屋就看见韩耀拧紧眉头,单手捂着腰。张杨忙爬上炕铺褥子道:“腰又疼了?”
“操……不行受不住了……”韩耀挪到褥子上趴着,拉过张杨的手放到后腰上,“给哥揉揉,使劲。”
韩耀腰疼的毛病是近半年才生出来的。腰肌劳损。
当年二十出头的韩耀到火车站卸货,年纪轻轻凭的就是一身蛮力,不懂卸火车其实也是门儿技术活。刚开始仗着身板壮实,干一天活回家也不觉着哪儿难受,就是累而已,蒙头睡一宿,第二天又精神抖擞。直到半年前坐火车倒货,在车上不方便活动筋骨,要么窝一天,要么站一天,脊柱的骨头节僵得一动都嘎嘣响,而原先身上积攒下来的毛病,也因为一勤一怠的折腾而开始显现出来。
刚发觉腰不得劲儿时,韩耀没当回事,往后就变得越来越严重,抽冷子疼一次,骶棘肌像火烧针扎一样,连腰都弯不下去。找大夫看了给开药,韩耀却无论如何不肯贴膏药,也不抹药油,嫌那玩意儿一股味儿忒他妈难闻。
这大老爷们儿犟眼子起来谁都劝不了,大夫没法子,说那就只能推拿缓解了,于是张杨就承担起了给韩耀揉腰的义务。
张杨骑坐在他后腰上双手按揉,韩耀呲牙咧嘴,疼得直挣,咬牙不哼哼出声,额头冒出一层薄汗,湿乎乎的蹭在手臂上。
“坐车时间太长了,这腰僵得……你也不趁停车的功夫抻一抻。”
“抻了也白搭,抻不对劲更疼……嘶……”
夏日裏,张杨的手掌在带着热度,抚在后背皮肤上暖烘烘一片,粘连变形的肌肉纹理在揉搓中慢慢捋顺。
十几分钟后,韩耀僵硬的腰背逐渐放松,枕着桃酥的猫窝吁气。
平时,张杨不只给韩耀按腰,而是把他整个后背连带颈椎和肩膀,从上到下全揉一遍,直到每一块背肌都舒展放松。这半年下来,他也渐渐上手会用巧劲了。只是这一次实在舟车劳顿,使不上力气,只把他说疼的地方揉搓开后,就从大狗熊背上翻身下来,侧躺着歇气。
韩耀把小孩儿的额发顺到脑后,下地锁门,回来躺下闭眼睛打盹。
然而他们只歇了没一会儿,疲乏还没解,竈臺上的大锅开始呼呼地冒热汽,把铁锅盖顶的咯噔响。
韩耀已经快睡着了,嗓子眼裏呼噜呼噜的直喘粗气,像只大狮子。张杨忙趿拉着布鞋下地掀锅盖,一l趟趟绕过直堆到屋顶的大摞烟草,往立在墻角的木桶裏舀水。韩耀被锅盖声和舀水声惊醒,毛躁的从炕上爬起来,拿抹布垫住大锅两端,端起来一股脑全倒进桶裏。
滚烫的沸水跟凉水混合在一起,立刻涌上一阵氤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
然后两人还跟往常一样,一起脱了衣裤搭在凹进屋的窗棂上,面对面坐进大浴桶裏。
韩耀在热水裏舒服的伸展双臂,搭在桶缘边,低沈的嗓音道:“唉……才他妈睡着……”
张杨拿澡巾擦身:“睡不睡着都得洗澡,不洗干凈你能睡舒服么,多少天了都。”
韩耀嘆气,仰在桶边阖眼,脑袋倚在旁边摞起的香烟捆上,“你洗吧,洗完给我随便搓搓。”
张杨:“……”
洗澡水凉的快,两个人同时洗还好,但韩耀都懒出花儿了,说不洗就是不洗,坐在桶裏就开睡,张杨只能紧着把自己洗刷干凈,再趁着水还温乎,捧过韩耀死沈死沈的大脑袋,费力的往上撩水洗头发。
韩耀睡得正舒坦着,感觉头发上有水,赶紧捂住后脑抬头起身。
张杨吓一跳,问:“怎么了?”
“后边儿烟可不能整湿了啊,不然这些天白倒腾了。”韩耀回头看了眼,往左转了半圈让开烟捆,确定水溅不到上面,才垂着脑袋插|进桶裏涮了涮,挤上洗发膏揉搓。
张杨早忘了身后堆着烟这一茬事儿,赶紧偏头瞅,见外头包裹的纸没事,松了口气。
虽然一万件烟不算多,但堆在这幢小屋子裏实在挤得不行,堂屋空地连带着厨房都满登登,像堵厚重的实心墻,只能勉强在门边炕沿留出一条过道。
张杨帮韩耀冲掉后脑勺上的泡沫,问:“哥,这些烟你以后怎么卖?还去批发街么?”
“得去两趟,接着就不用了。”韩耀把双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甩了甩脑袋,道:“以后不是咱们去找生意,让生意上门找咱们。”
张杨拽过韩耀的胳膊使劲擦,想了想,了然道:“你想让烟贩子都来找你提货,来咱家提货?不太好吧……”
韩耀看着正给他擦手臂的张杨,扯起嘴角一笑:“以后这栋房子就不是咱家了。搬家。”
张杨动作一滞,“……搬家?”
韩耀捏着他下颌来回摇晃,笑道:“搬家。哥有钱了怎么能还住这破房子,好歹得换个敞亮地方,是自己的房产,不用交租子,想怎么弄都成,多好。”
张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裏忽然很难受,却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
哥搬家了,以后就不住在一起了。
这裏也不是他们的家了……
张杨一张脸越发沈下来,眼梢也耷拉着,韩耀不知道他这一会儿一出儿的是怎么了,抬起他的脸问:“咋了?搬家还不高兴,这破房子你还舍不得了?那咱还租着行不,你愿意住这儿,哥就陪你住,不愿意住了再跟哥一起搬新房子去,行不?”
“……啊?”张杨仿佛听不懂似的,怔怔的,茫然的抬起头。
韩耀看着张杨局促不安,又闪着期盼的目光,一下明白了这小孩儿为什么不高兴,心裏猛地发紧,不能抑制的酸疼,却又莫名的欣喜。
他一把揽过小孩儿,额头抵在一处,狠狠揉蹭。
“傻玩意儿,哥哪能扔了你啊。”
28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zyh君的地雷~~(≧▽≦)/~!谢谢~!
p.s.昨天在下面评论回覆裏的请假爱妃们看没了咩?以后要是有事都这样请假呦,爱妃们朕对不住你们……qaq
再p.s.话说,《张先生》如果出定制,会有爱妃买么?黑泉泉已经亢奋开始画封面了……我也开始鸡冻的校对错字了……【羞射跑走
搬家后还住在一起,张杨欣喜不已,眉梢儿都翘起来;韩耀明白小孩儿乐意跟着他住,并且盼着跟他住,看着小孩儿潮乎乎的脸庞,更是说不出的高兴,简直喜出望外。那滋味儿,就像有人在他心窝轻轻掐了一把,充血的热乎,点儿疼,但更多的是舒服。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如此盼着一件事情过。
只是,再怎么盼着,也得把眼前的事儿做好才能合计搬家。
翌日,韩耀就用手l头的余钱在城郊买下一间房当仓库,这房子在胡同裏,隐蔽的跟特意藏起来了似的,不熟悉路的人得七拐八拐半天才能找见。小院的围墻和屋子都有前后门,连着岔路,四通八达,非常适合当倒烟据点。中午从家往胡同仓库拉货,把烟安置好,韩耀又马不停蹄的拎着五十条烟再次去到批发街口。
十天半月没见面,烟贩子都要想死韩耀了,一窝蜂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推搡着要进货。韩耀抖搂光这一大包,趁热乎把仓库地址散给烟贩子,告诉他们以后都是大批货,再不来批发街零卖了,要货就自己推车去进。
于是,几乎是韩耀前脚迈出一步,后脚烟贩就推车撒丫子紧跟着他,在批发街排出一条壮观的倒骑驴长队,长征似的浩浩荡荡前往城郊。
一万条外国烟运回来千难万险,却架不住一大群烟贩子抢着批发,带够钱的满载而归,没带够钱的扯着韩耀的手死活让给他们多留些,还有排得太往后,轮到就没货了的,黯然神伤的追问下次来货是啥时候,千万得去批发街知会一声,我们好赶早。
原本满登登的库房像遭遇了鬼子进村,不到傍晚就空空如也,比韩耀预想中卖得还快。这回连仓库都不用看着了,直接锁门走人。
韩耀在仓库批发香烟的功夫,张杨也没闲着。他没回剧团找老爷子报道,只去了苏城家跟两口子道谢,接回桃酥,回家后开始收拾搬家要带走的东西。
其实这么个破家,真没多少东西需要带走。
韩耀找仓库加上搞批发只用了一整天,张杨比他更利落,拾掇包裹只用俩小时。
半黑天时,大狗熊汗涔涔的甩膀子走回家,推开家门一看,啥都没变,就炕上多了俩行李包。
韩耀看着这点儿“行李”,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们俩人家当这么少;张杨看着两手空空的韩耀,更意外了。
张杨问:“你不是拉货去卖了么?”
韩耀抹了把汗,端着水瓢往肚裏灌凉水,唔了声表示是啊。
张杨:“卖出多少?”
韩耀伸手一摊,全卖了。
张杨:“那钱呢!?”
韩耀拍了下后屁股。
张杨:“……”
“嗝……”韩耀反出饱嗝,扔下水瓢,从后裤兜裏拽出一沓小本子,甩给炕上的张杨。“唬玩意儿,七十多万现金能直接背回家么,存银行了。”
七十万块钱的收入,韩耀不敢全存一起,太惹眼,容易招人来查。他在农业银行新开了五本存折,算上原来一本旧的,将钱分批存好,留两万在手头备用,存折拿回家,还藏在原来那个藏钱的铁盒子裏。
张杨此前没接触过存折,对这小本子很是稀奇,在惊嘆过“居然赚了这么多钱!!”之后,就翻来覆去看手裏的折子。
张杨老家的镇上也有信用社,跟银行功能差别不大,只是屯裏人大多不去存钱,一来农民没那么多余富的钱可存,二来总觉得把钱放银行心裏不踏实,万一出岔子取不出咋整,不如在家藏个保险地方,随时能拿到手,想用就能拿出来用。
其实,韩耀存钱意识在以前也很淡薄。他那时候的想法跟张杨差不多,觉得存银行不如捏在手裏踏实。后来,他倒烟赚得第一笔钱时,就开始觉得放家裏不保险了,主要还是因为屋裏唯一能藏东西的顶棚塞不下这么多钱,容易压塌。
正愁得慌的时候,刚好听批发街上的人唠嗑说,存银行多好啊,国家给你管钱,保险,还能赚利息,钱生钱。当时韩耀就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以前真他妈傻到家了,从那之后就开始用存折。
张杨不懂银行存钱的套路,扒着韩耀给他讲,当听说了存折的种种好处,尤其是存钱得利息后,立马就对银行刮目相看,要求韩耀也给他办一张存折,把他攒的钱都存进去。
第二天上午,韩耀就给他弄去了,张杨赚得钱还要往老家汇给父母,所以为着方便,就给办了张邮政储蓄的折子。
为此,张杨乐颠颠的一整天,揣着存折感觉自己整个人提升了不止一个檔次。
有钱了,终于可以开始寻么合适的新住处。
韩耀骑着破自行车满城瞎晃,到处打听哪儿有好房,逛了三四天,还真让他找见一处一眼就相中了的宅子。
韩耀看中的是城西一幢三间开门的砖瓦房,连带着大院子,独门独户,铁拉门嵌在高厚的砖墻裏,门外大街宽阔繁华,街坊四邻也都不错。
这幢宅子的原主人是对老夫妻,看着都七八十岁了,嫌临街太吵闹,便搬去了儿女给买的新房子。老屋和院落没人打理,空留着也可惜,于是,老人的儿女们合计后便决定连同地皮一起出兑。
韩耀对地段和房子都很满意,一听地皮也卖就不再犹豫,当即买了下来。办完房证土地证之后,韩耀还带着张杨来看了一次。
而张杨也是一进门就喜欢上了这栋城西四条街的独门大院。
高高的院墻却不遮阳光,直直照在铺地的厚石板上,三间联排砖房都朝阳,对面是宽敞的大院子,在对面缠满牵牛花的矮篱笆连着月亮拱门,圈出片土地可以种花草,墻角一棵大李子树,树下架起一排竹竿,爬满葡萄藤,撑起一片阴凉,上面还挂着青色的果子。
阴面墻根底下还有地窖,裏面很凉,存贮东西再适合不过。原房主走前仔细打扫过,甚至腌酸菜的大缸都刷的非常干凈,整齐的排列在地窖一侧,另一边立着木头楔的架子,很结实,放重物也禁得住。
砖房内裏很宽敞,三间房有两间开小门相连,外屋有厅有厨房,裏屋有炕,紧连着的另一间是独立的一屋,也有炕,很齐全。三间房在朝阳方向又分别独开一扇门,无论从哪屋都能直接到屋外,方便。
最让张杨高兴的是,屋檐下竟还藏着一窝燕子。家中飞燕子是好兆头,小时候听老人说,燕子只去善良的好人家坐窝,住下了就再也不离开了,秋天飞走过冬,春天还会找回来。
他踩梯子爬上去瞧,小崽儿翅膀都长全了,还叽叽喳喳等爸妈带虫子回来,张着嘴好奇的四处看,互相挤来挤去,用喙啄张杨的手指。
韩耀看出张杨是非常喜欢这裏的,却还是低声问:“觉得咋样,好不好?”
“好!”张杨站在大院当中,转着圈把这宅子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感嘆,“这房子真是太好了!”
许是太阳的缘故,小孩儿的笑脸,甚至眼角睫毛都闪着光,韩耀看着他,就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结果张杨的下一句话立马煞了风景。
“哥,我给你多少房租?”
韩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