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尖叫,小手挥舞拍打张杨的下巴。
张杨实在稀罕,忍不住在孩子脸蛋上香了一大口,带响儿的“啵”一声。
韩耀坐在一旁看着,微怔,垂着眼抽烟,张杨问他抱不抱孩子他也没听见。
苏城想跟哥几个喝一杯,又想进裏屋伺候月子,还想跟苏新小姐二人世界一番,所以俩人也不为难他,略坐片刻就走了,说好孩子满月来吃酒。苏城送他们出门,送到街口就连跑带颠儿的急吼吼蹽回去陪媳妇。
张杨站在树叶稀落的柳树下,朝苏城的背影轻笑,打趣道:“当爹了就是不一样,跑得比以前快,闺女成祖宗了。”
韩耀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在柳树干上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夹在指间。
许久,他嘴角挑了下,说:“别人家孩子你就稀罕成这样,以后自个儿有孩子了,不得让你惯成什么样。”
韩耀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张杨原本高兴着,心裏却突然扭曲着难受了一下,刚才抱着苏新那种愉悦的感觉几乎瞬息消散。
张杨总觉得这话中藏了另一种意思,说不上来的让他慌。
如果他以后有孩子,有孩子就要结婚……还是韩耀想要个孩子?他哥已经二十七岁了,他想结婚么?
张杨脑子乱糟糟,本能的低声脱口道:“我不结婚。”
“傻玩意儿。”韩耀的话带着一种违心的,强迫自己做出的试探和诱骗。张杨却察觉不到韩耀的情绪,只是听见他哥说:“你这是没结婚,等有媳妇儿你就知道好处了。以后找个像陈晓云那样的女人不好么,再生个孩子。”
韩耀顿了顿,说:“——你就不羡慕苏城?”
张杨楞了,喃喃:“苏城……”
像苏城那样,娶个漂亮贤惠的好媳妇,生个娃好生过顺遂日子,爹妈岳家和睦,谁会不羡慕呢。苏城值得羡慕。可张杨却从来没向往过苏城的生活,以前不懂事吵着娶媳妇不算,现在他觉得自己过得也很好,也是值得羡慕的。最起码他自己就很羡慕自己,或者说,他满意现在的生活,为啥还要去羡慕别人?
张杨梗着脖子抬头看韩耀,想说他不羡慕。可他又忽然不敢瞎说话,怕韩耀会接着他的话茬,说其实他想像苏城那样娶媳妇生娃。
张杨心烦意乱,他非常不想听到韩耀这么说。
韩耀默默看着他,张杨沈默半晌,只道:“咱回家吧。”说完径直走到摩托边上,抬腿撅屁股跨坐在后座上,阴沈着脸直勾勾看前方。
韩耀:“……”
韩耀想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嘆气。他始终觉得张杨还是不懂,面对眼前的岔路,只有张杨真正明白他将走向哪裏,韩耀才敢,才能陪他走下去。
他跨上摩托车轰开油门,却不是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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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v啦,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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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裏说一声,这篇文可能很长可能不长,因为要写三十年,但这三十年肯定不是逐年讲述的。这篇文很琐碎,很平常,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感人至深,甚至情节也不连贯,更像是对于人的大半生的残缺的叙述。普通人生活在这个平凡的世界裏,磨叽身边的那点儿事儿,墨迹着墨迹着,人就老了,然后回头看看这半辈子,嘿,还真挺有意思的,也算是没白活。读者们喜欢我很高兴,大家看个乐呵就好=w=
如果写崩了要告诉我,最近焦头烂额精神分裂智商捉急中qaq鞠躬
46这样两个人
滨河路。
河堤边的柳树秃瓢了,细长树枝跟着风晃荡,树干边倚着辆黑色大摩托。
远处空地上正准备播放露天电影,幕布在高架上抻起一角,帷子已经圈起来了,有个姑娘低着头调试放影机。
临河的烧烤摊子人声鼎沸,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焦香的辣椒味儿,孜然味儿。老少爷们、抱小孩的妇女,老头老太太聚在旁边等着开场,手裏攥两串儿菜卷或板筋,闲磕牙打发时间。
张杨和韩耀面对面坐在露天搭棚的矮桌前,桌上一大盘烤串,两碗鸡蛋生菜面,两瓶松辽啤酒。
韩耀磕掉铁签尖儿上的炭灰,把菜卷撸下来夹到张杨碗裏,张杨蔫声不语的吸溜面条。
谁也没说话,他俩这张小破桌子就像是从熙攘中间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四方格。
直到太阳的大脑袋缓缓沈进河下,《庐山恋》的片头曲唱完了,肉串也凉了,面条吃得只剩半碗汤,啤酒瓶子倒在凳子腿边。张杨木讷的盯着幕布看了许久,韩耀看着张杨,俩人忽然同时开口。
张杨:“哥,你是不是特羡慕苏城?”
韩耀:“吃饱了,咱俩谈谈。”
俩人:“……”
韩耀简直要被张杨逗乐了,无奈:“怎么成我羡慕苏城了又,我羡慕他干嘛啊我——”说着又突然顿了下,像是在组织这番话该怎么说。半晌,他正色道:“哥从来没羡慕过苏城,哥不想结婚生孩子。”
张杨紧绷的嘴角松了,下意识的觉得高兴:“嗯,我也不羡慕。”
韩耀接着却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杨看他,不明所以。
放映机将影像投射在幕布上,电影开始。
周筠小姐再次从国外来到庐山,故地重游,这是她和恋人耿桦相识相恋的地方。还是同一家招待所,同一间客房,周筠不禁回想起往事。恋人耿桦因和国民党后代的她接触过密,遭到传讯,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怕自己会害了耿桦,乌云压顶的扭曲年代,周筠只得将爱情埋在心裏,返回美国。
周围终于静了,人们围着幕布看的入迷。烧烤摊子的老板熄灭炭火,在邻桌搬了个小凳子也坐去帷子边上。
河边只有韩耀和张杨了。
韩耀的手肘支着桌缘,问:“不想结婚,就想跟哥这么在一起,俩老爷们儿耗着?”
张杨嗯了声:“怎么是耗着,我觉得咱俩这么住着挺好。”
韩耀又问:“咱们这么在一起住着,住多久?”
“不知道,一直住。”张杨说。这时,他忽然想起四条街的菜园子,成群的母鸡,碗架上的筷筒子,韩耀的蓝色塑料大拖鞋挂在篱笆上。如果将来娶了媳妇,这些就都没有了。张杨道:“我不想娶媳妇,我就想一辈子这样。”
韩耀笑了:“一辈子?”
张杨点头,理所应当的语气:“嗯吶。咱俩都不想结婚生孩子,就这么过呗。”
韩耀却摇头道:“咱们俩没法过一辈子。”
张杨抬头看他。
韩耀望着河面反映的浮光,随意拄着手臂,说:“朋友哪能在一起一辈子呢。就是兄弟姐妹也没有能在一起一辈子的,爹妈和孩子也不能。”
“两个人凭得什么能在一起一辈子?是怎样的关系才能在一起一辈子?张杨,你想想。”
“有两个人。他俩每天住一个屋,睡一副炕,吃一锅饭,朝夕……”韩耀的声音像是哽了下,他掏出烟别过头点燃,脸一直朝向河水,终究也没能再继续将后面的一番话说完。
然而无需韩耀说完,张杨脑海裏已经想起很多人,想到他父母,想到了苏城和云姐,想到金老师和他家裏的老婆子。
韩耀想告诉张杨——朝夕与共,这俩人能从风华正茂过到垂暮之年。倘若没有意外,那其中一个老死了,另一个也就离不远了。
亲子之间不能做到如此,兄弟姐妹之间不能,朋友之间不能。
这样两个人,只能是夫妻。
“在祈盘屯过年那时候我说过,你不结婚,我就这么陪着你。你一辈子不结婚哥也陪着你,哥真是这么想的。”韩耀第一次不敢抬头看张杨,不敢看张杨的目光和表情。韩耀夹着烟的手架在膝盖上,自己都没发觉指节在哆嗦。“哥对你……从来没后悔过。”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韩耀垂眼看着烟头上明灭的火光,哑声问。
有些事儿,一旦撕开口子就剎不住了。
“你现在还太小,想得太浅,我知道你不懂,什么都是单凭一股念想就去做。哥也不想逼你,本来想等着你哪天想明白了,或走或留,咱俩怎么相处,哥都没话说。”
“但是今天在苏城家,你抱苏新的时候,哥突然就害怕。”
“如果过两年,你爹妈逼着你娶媳妇,你还是不想,哥能给你想法子糊弄过去。可是等糊弄完了,你将来明白过劲儿,觉得当时做的真他妈傻,缺心眼儿,那时你也买不着后悔药了。等以后的哪天,你看别人都能领着媳妇儿和孩子上街串门子,自己身边就一个臭老爷们儿,觉得厌烦,觉得人生不应该是这么……不正常。到时你再想起今天说想和哥这么生活一辈子,你不呕得慌么?”
“最重要的是,你就是呕死,也再不能变成现在这个岁数重新来一遍。”
烟灰烧出一长条,扑簌簌散在风裏。韩耀笑了声,说:“哥不能霸着你,咱俩今天索性讲明白了吧。哥怕耽误你,也怕你恨哥。”
“在你心裏,张杨,咱们俩是什么关系,你对我……到底怎么想?”
韩耀说完,颤抖着手将最后一口烟举到嘴边抽尽。
张杨怔在那儿,眼神木然,也许在看韩耀衣襟上的扣子,也许只是无目的看着虚空中漂浮的一点,脸上和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又如同有千思百绪梗在心裏。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即便能够体会的人也无论如何说不清,道不明。
如果非要详细解析张杨此时的心境,内容够出本书。翻开就是譬如“他的思想在矛盾、惊异,伦理和自我审视的斗争中升华,对自身得到了重新认知”之类的句子,这样即便出书,看得人也理解不了。而说出来的也终究变得浅薄,成了简体省略版。
人类之所以为高级动物,就是因为人有覆杂的情感和思想,覆杂到人类自己都研究不明白,搜产挂肚用尽千言万语也无法道出,某一瞬间的念想到底跳跃了多少沟壑和海域。
俩人又一次陷入沈默。
四方格内的时间静止了。
电影还在放。
周筠重回庐山,此时阴霾已散,故人却不再。她再次游遍了曾与耿桦一同走过的每个地方,每到一处,过往就在眼前闪过,从相识、相知到相恋,相互理解相互吸引,他们共同的理想和心愿,点点滴滴,分分秒秒,一一讲述给荧幕前的观众。
直到周筠来到他们五年前相约的大桥上,与此同时,考上研究生之后来庐山出差的耿桦听说周筠来了,急冲冲去找,俩人隔着鄱阳湖只一眼就望见彼此,甚至等不及跑过去,直接跳进湖裏游向对方,在湖水中拥抱,再续耿桦被带走审讯之前,俩人一起来游泳的约定。
张杨坐着,目光不自觉的就移到了帷幕上,像个上课走神的小学生。韩耀抬眼看了一会儿张杨,没有追问,也转过头跟他一起看。
耿桦带着周筠游览了庐山其他景点,都是他们上次没来过的地方。
午间,阳光明媚静好,俩人在山间草地上小憩。周筠躺在巨石上望着四周,忽然看向耿桦。
她说:“孔夫子,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儿么?”
耿桦笑了声,没听懂,问:“你说什么?”
周筠不语,闭上眼睛。
耿桦明白了,红了脸,支支吾吾说:“我……我……”
周筠笑了,直起身在耿桦脸颊上飞快的,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
帷子裏立刻传出小阵躁动,家长赶紧捂上了小朋友的眼睛,但接着竟有人高声吹了个口哨。轻浮的起哄,立刻有人小声“呸”了口,而这人“呸”完了也还要继续看他所“不齿”的这一幕。
八零年的电影,中国第一部吻戏。
这一幕至今却仍像是不能为公众所知的刺激而私密的影像,看了还让人脸红,又忍不住窥伺。
最终电影迎来了最后一段波折。有了国民党将领周父和共|产党将领耿父之间的恩仇,他们的婚姻能顺利么?两党恨不得不共戴天,他们之间的儿女要结婚世人容不下,连观众也不禁唏嘘摇头。然而电影总是峰回路转,两位老人相见后认出对方是黄埔军校时的老同学,继而一笑泯恩仇,有情人终成眷属。
观众呜呜泱泱散场,抻懒腰打哈欠,各自夹着板凳,领着孩子,各回各家。放映员收拾机器,拆帷子和幕布,烧烤摊儿老板回来收炉子和桌椅了。
老柳树枝又被秋风吹的飘摇,最后两片叶子也落了,恍惚有种曲终人散的感觉。
张杨还在看片尾,恍惚中好像每天跟他在一起的韩耀变成了周筠,电影裏跟周筠游览的男人又变成了韩耀。他心裏一阵难言的恶寒和排斥,打了个冷战。
在看电影之前他心裏翻江倒海的那些诡异混杂的情绪又浮现出来,张杨心裏却像核桃被剥开了一道缝,然后喀嚓一声。
人群散尽,张杨还呆滞的坐着。韩耀没叫他,去付了钱。回身时,张杨也傻楞楞的站起来,手背抹了把鼻子,那模样跟看完了电影要回家似的,好像根本不记得他们坐在这儿原本要谈什么,走到摩托车边了,什么都没说,也没看韩耀。
韩耀疲惫的嘆气,尝试着扯了下嘴角,走过去,想说先回家吧,明天再说。
没想到张杨先他一步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