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下
(1)
站在黑暗裏,原新和抽出了被苏九挽着的手臂。
“你真要杀死我的儿子?”原新和微笑着问。
“当然。”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有这个实力?”
“李优一的话您也听见了,您觉得他是那种会随便说等死这样话的人吗?”苏九说。
“那么,为什么要我陪你演这一场戏?”原新和又问。
苏九使劲揉了揉脸,让脸部的肌肉恢覆到自然的状态,刚才一直笑,让假笑真起来,都有点麻木了。
“您会关心这个吗?我不认为您会关心您的儿子是不是被人愚弄了吧。再说,您今晚上玩的不也挺高兴的。”苏九说着,脑子裏闪过关于原新和的记录片段。这个被李优一称为怪物的家伙,竟然是她父母的老友们一起嘻嘻哈哈本着娱乐至上的精神,一时无聊之下才随意制造出来的所谓的基因完美片段集合的产物。只可惜,这样的“人类”,却是缺少了为人最重要的一环:心。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预先知道有原新和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或许她还真没更好的办法让李优一断了对她的念想。如果这念想不断掉,说不定未来某一天,当李优一再次见到她有危险的时候,会又一次冲出来,帮她挡刀。
可她已经不配再被李优一用命相保了。
“高兴自然很高兴。不过看着小一那个样子,我觉得好像有点过了噢。”原新和笑瞇瞇的说。
开什么玩笑?你的心裏才不是这样想的吧,你不过是觉得整人还不够,还应该再狠点好不好。真是有够冷血变态的,也难怪刚才临时说的那么一大篇伤李优一的话,能那么的自然而然,浑然天成,仿佛真有其事一样了。
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变态的事啊。
李优一当初被抛弃,跟原新和的本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虽然执行命令的是原新和,但是那个时候的原新和因为处在被她老爹那帮科学怪人基因控制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一段时间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过是实验者们做的实验而已,即使要追究责任,也是那帮脑子进水的实验者们来负。
了结该了结的(15)
只是原新和这个笨蛋,却嘻嘻哈哈的承担了所有罪责,该说他没心好呢,还是说他其实跟自己一样,把所有亲手做过的事,都会条件反射的当作自己的本意,连带着负上所有的责任。
不,原新和跟她不一样。她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做出那些事的,原新和可没像她这么卑鄙。
“看来今天晚上已经没什么好期待了。”原新和说。
“多谢了。”苏九对原新和鞠躬致谢。
“不用说谢。我们是互惠互利,公平交易。你既然按照约定让我看到了这么完美的小一,我帮你这个,也不算什么。再说谢,就过了。”原新和悠然的说着,冲苏九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走了。
苏九看着那个背影隐没在黑暗中,没了踪影后,转过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小鬼来报,李优一在她和原新和离开的时候,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走回了第一私立医院。看来他并不会像言情剧裏面那些男主人公似的,在被女人甩掉之后,还傻乎乎的站在那个地方,呆呆的望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出神,发呆,落泪,难过……李优一不会的。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可就在今天晚上,她却用那样的一种方式,将李优一的所有骄傲都毁灭掉了,那些让李优一之所以为李优一的自尊,也被她用一柄叫做欺骗的利剑,划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背叛,欺瞒,伤害;虚情假意,没有真心。对于曾经那样信任过她的李优一来说,这样的伤害不可能被平覆的。
李优一不会再原谅她了。这和上一次不一样,至少上一次,她只是犯了一个简单的原则性的错误,还有回旋的余地;这一次却是她在明明白白的,用实际行动告诉李优一,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爱过李优一,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伤他可够重的啊。
忽然想起一部臺湾偶像剧裏面那个叫做道明寺的家伙对杉菜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做什么?
跟自己的情形真像呢。
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其实犯错者本身并没有做出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是她呢?不会有人会想听她说对不起了。也需不要她的对不起吧。
电话来电铃声又一次响起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了预感,知道自己再过几天就要跟这个世界彻底拜拜了,所以都趁她还活着的时候,把要交代的事情赶紧交代了?
苏九想着,接起了电话。
“老爹。”她轻声对电话那头的苏顾梶说。
“……我没听错吧?你叫我老爹。世界末日了吗?还是你没睡醒啊。”苏顾梶问。
“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不会只是想跟我说这些话吧。”没有回答苏顾梶的问题,苏九反问苏顾梶的目的。她怕说多了,自己会忍不住真的什么都说出来,结果到时候弄得更难堪。
“通知你,四天后是伊甸学院的入学考试,时间是九点到下午五点之前,地点在尼泊尔卡拉嘉湖。不过听你口气,我觉得你大概是不会来参加了。我想过了,其实你来不来参加都无所谓,你已经站在了这个人类世界最顶尖的位置上,虽然比起你老爹我,还差那么一点,不过也算不错。但是想要更进一步,伊甸学院不一定帮得到你。还不如不要浪费时间来参加这个破入学考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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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顾梶淡淡的说。
苏九的心暖了一下:虽然没了确切的记忆,但是她老爹的确还是一如既往的了解她。并且似乎看情况还有深入了解的趋势。
“为什么老妈不给我打电话”苏九换了个话题。
“小清那个闷骚型的傻女人肯定拉不下面子跟你说废话,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在没有记忆的前提下,是不可以去面对自己所生育的孩子的。不过没事了,我们最多还有三天就能结束没有记忆的日子,很快,你就要面临认祖归宗的问题。考虑清楚哦,如果到时候你还是决定当张小花,我跟小清一定会灭了你。”
威胁吗?是她老爹惯有的风格。也不算威胁吧,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她老爹一向说到做到。并且还永远都是不会轻易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除非那个让给者的身份是她老妈。
“其实我很想问的,你们为什么只生下我一个,不多生几个呢?”
苏顾梶的声音裏透着无奈,“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么啊。可惜记忆不太合作,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当初就只要了你一个孩子,却没继续多要几个。”
“老爹,”
“嗯?”
“我很想念您的膝盖,小时候我趴在上面爬,您从来都不会嫌我笨,还抓着我的脖子,从这头爬到那头。”
“……”
“还有老妈啊,她最不喜欢抱我了,因为每次抱我,您都会跑过来,把我从她怀裏弄出来,扔在□□,然后还振振有词的跟我说,小样儿,小清的怀抱只能是我的,你跟我争什么争。”
苏九揉了揉眼睛,让自己可以不那么想要哭泣。
“您爱老妈多过爱我,我真吃过醋,不过现在想想,其实您还是很爱我的,否则也不会那么迁就我了……”
“你要死了吗?”苏顾梶打断了苏九的回忆。
“……是。”
“我说过就算你要死,也要死在我跟小清手裏这样的话没有?”苏顾梶的声音冷了许多。
苏九笑,“说过。那又如何?当初您和老妈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丢我在国内,一个人生活,别人有父母,有家庭,我只有一间冷冰冰的公寓等着我。你们会回来看我,可那叫做看我吗?每次回来,你们基本上都是跟你们那帮老友们做实验,搞研究。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够看到你们的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跟你们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你们真的太忙了,忙得可以没有我。我就想,那当初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呢?好玩?还是不过就是又一个实验品?”
“我们做过你的细胞切片分析,除非是连续性用现在最具威力的氢弹轰你这具身体整整七十二年,否则你根本不可能死亡。你不会轻易死去,但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要死了,然后跟我说这么一些——埋怨我和小清的话,”苏顾梶嘆息,“原来你真的要死了。所以才会在临死之前告诉我,你真的很不爽我跟小清当初那样对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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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不爽啊,又不是没心没肺的笨蛋,怎么可能会不埋怨,不愤怒,不想直接冲着苏顾梶和庄清吼上那么一嗓子,大声说出自己的心情。以前不说,是因为总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长大,所以才不能理解她老爹老妈的“苦衷”,现在经过了这么多事,看到了诸如原新和这样的存在,看到了金、江无名、夜这帮杀手们的生活,说没有长大,真他丫的讽刺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种人类,他们从来不会将心都放在人类的情感上面,他们冷静异常,理智异常,觉得这世界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虚幻泡影;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真理,他们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抛却所谓的凡尘俗世,将全副心力都放在了他们自己的梦想上。
这样的人是最纯粹的,但是这样的人却是最高不可攀的。
因为他们永远都站在最顶端的位置,永远都不会低下头,看看这个世界普通人生的美好和动人。
“不是埋怨,老爹,我知道埋怨是最不理智的行为。”埋怨的对象是那种还会因为你的埋怨而修正自己的行为,让你的埋怨有用的人。才不会是像她老爹这样,从来不会听取凡人意见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们。
“我就是把我曾经的想法告诉您,顺便请您给我老妈说一声,我很感激您和老妈,是你们让我有机会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风霜雨雪,看尽人世繁华。也是你们,让我能够有尊严的活到现在。我……我爱你们,非常爱。我觉得,”苏九哽了一下,努力挤出一抹微笑,这样的话,说出的语句听起来会不那么悲伤难过,“成为您和老妈的女儿,我很幸运了。我相信比这世上太多的人幸运太多,至少你们给了我所有你们能给我的东西。”
那就是最好的爱了。
电话那头的苏顾梶沈默着,一吸一吐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到苏九的耳朵裏。
“那我还做什么研究啊。恢覆记忆之后估计你都不在了,还不如就当没有遇见过你好了。”苏顾梶淡淡的说。
跟个别扭的小孩一样,用别扭的口吻说着别扭的话,让苏九听着,就知道她老爹估计不高兴了。
“随便您啦,反正我也不在乎你们两个是不是还记得我。我也不稀罕跟你们再生活在一起。”苏九微笑着回答。
“笨小孩!”苏顾梶气呼呼的说道,猛的切断了电话。
苏九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笑了。这样的道别比哭哭啼啼要好得多啊。
没超过半分钟呢,苏顾梶的电话又来了。
“别说话。听我说。”苏顾梶对苏九说。
苏九不说话。
“如果有下一次,你还是我跟小清的女儿的话,就算是去地狱,我们也会带上你了。免得你又说我们不搭理你。”苏顾梶说。
“哦。”苏九应了一声,眼泪流下来。
“我觉得你肯定感动的哭了。”苏顾梶声音裏有笑。
“切!”苏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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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顾梶笑声敛下去,声音轻了许多,慢慢的,缓缓的,对苏九说:“那我就说不见了?”
停了一秒后,苏九咧开嘴,微笑着回答:“嗯,不见了。”
完全靠着步行走完全程的李优一回到医院的时候,时间的刻度走到了凌晨七点五十四分。
说凌晨已经不合适了,该说清早。这时,离李博安的胃部完全康覆还有差不多半小时的时间。
此时,李博安刚刚从麻醉剂的效用中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真要命,要死了!”李博安呲牙咧嘴的低声说道。
李墨髓递给他杯温水,“别喝,”他说,“就是润一下你的嘴唇。”
“那还是算了吧,我会忍不住喝下去的。”李博安摆着手,推开了李墨髓递过来的水杯。
“医生说你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能恢覆了,怎样,感觉如何?”李墨髓问。
“痛到要死了!什么破医生,不知道多上点麻药啊!”李博安皱着眉头骂骂咧咧。
“多上点你就不用醒过来了。”李墨髓说着,眼神却不知不觉温和了许多,看着李博安动手术的位置,说:“别说死,你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李博安挑眉,些微诧异的看向李墨髓,“嗯?大哥,你竟然会这么温柔的对我说话,你没什么事儿吧?”
“跟你说过了,别再叫我哥。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听不懂吗”李墨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盯着李博安的眼睛,冷冷的说道。
李博安嘻嘻笑着,“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不都是我的——”
“你记性还真差。”李墨髓捏住了李博安的下巴,让他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说着,他松开了手,还给了李博安说话的自由。
李博安咳了两声,小声嘆气道:“脾气可真够烂的啊。”他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嘴角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平日裏痞子一样的神态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说,我现在是病人吶,你就不能对我再好点?”李博安笑嘻嘻的看着李墨髓说。
“能。只要你不再继续装傻充楞,我就能对你再好一点。”李墨髓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