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意
闻此,陆岁淮先是一怔,面色也随即沈了下来。
他默了须臾,微微瞇了瞇狭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些许阴晴不定:“你方才是说......你想要走?”
甘黎垂着目,虽看不见陆岁淮当下的神色,但也能隐隐听出他话中蕴含着的危险意味。
她心下不免有些紧张,却仍是诚恳地应了下来:“是,还求王爷成全。”
陆岁淮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并没有立时去搀扶她,只是强行压抑着怒气,尽量平静地开口问她:“为什么?”
与预想之中的滔天怒火相比较而言,他的平静,反倒是着实有些让甘黎意外,令她的心绪竟变得纷乱了起来。
“是因为云氏?”见她未语,陆岁淮思忖着,再度开口道,“你还在因为上回云氏的事情记恨于我,是不是?”
“王爷,我......”
甘黎抬起头,方要言语,却被他的声音打断:“就算在云氏走后,我派了赤旭亲去同你解释,你心中恐怕也不会相信吧。你是不是始终认为,云氏的死,是我下的手?”
尚不等她开口,陆岁淮便又道:“甘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云氏不是我杀的。”
他心中虽想着,甘黎信与不信与自己何干,自己难道还有多稀罕这个背叛之人的信任不成?
然而,紧紧握着的手心上却添了些许汗水。
陆岁淮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很不想被她误会——
他真的,没有杀她的亲近之人。
自那日她来暗室大闹了一场,同他说过那些话后,他便没再想着要云氏的命,只是想借着这个难得的人证来坐实傅子策的罪行。
“......我知道。”甘黎想起故去的云盼,想起她留给自己的那条帕子,鼻子不禁微酸。
“我知道王爷那日虽言辞决绝,却仍是动了恻隐之心,也知道云盼姐自尽身亡,您亦是无可奈何。”她说,“王爷愿意为我保下云盼姐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又怎会再因此记恨王爷?”
“不是为了你!”陆岁淮忽然接口道,“那日过后,我又细想了想,暂留云氏的性命,倒也有些用处......总之,我不杀她,并非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的缘故。”
他说着有些心虚,停顿了一下,想起了眼下更为要紧之事,又敛了神色,对甘黎道:“不过,你既是知晓此事并非我所为,现下又究竟在同我闹个什么劲?”
闹?
听到这个字眼,甘黎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想笑。
在他眼中看来,自己现下,竟是在和他闹么?
陆岁淮从座椅上站起了身子,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她,背手而立。
她想要走,想要离开王府,离开他,不是因为云氏之死,那是因为什么?
陆岁淮在心中暗自猜测着,却忽地发现自己居然忘却了一个关键之处——
他竟是忘了,甘黎留在自己的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非是为了她所心心念念的傅子策,她又怎么会甘愿留在这裏,陪在自己身边,与平生最令她厌恶的自己朝夕相对?
她之所以肯留下,肯忍辱负重地留在他的身侧,欺哄于他,甚至放下姿态,百般讨好于他,不过是为了被关押在诏狱中的傅子策罢了。
可傅子策现如今已经死了!
傅子策死了,她自是也没有任何必要再留在他的身边,同他虚与委蛇。
他甚至再不能以傅子策的性命为条件来要挟于她,逼迫她留下。
陆岁淮看着甘黎,忽然想起她端着为他准备的毒酒,来诏狱看他的那一夜。
她对他说,她早就受够了。
是了,她早就受够自己了,本想着与傅子策同谋要了他的命之后再双宿双飞,却不想他竟没死成,反将傅子策从皇位上拉了下来,关进了牢狱。
为了救傅子策,她才不得不重新重新扮成了深情的模样,编造出一个蹩脚的谎言,留在王府裏头与他惺惺作态,企图故伎重演。
而今傅子策已死,她自然是要走的。
陆岁淮想着,心中登时生出了无尽的寒意,面色也愈发变得阴郁了起来。
他的目光瞥到了木桌上摆放着的枣泥糕上,发出了几声冷笑,拂袖便将其连带着食盒一同打翻在了地上。
都已是险些死过一回的人了,他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竟天真到以为她今日来送亲手所做的枣泥糕,是有向他示好之意,他竟天真地以为她是想要找自己重修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