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优秀的美食猎人,他喝过的鱼汤绝对不算少,世界各地的鱼少有他没尝过的,不管是冰之境的鲀鱼,宾克斯的斗鱼,还是不久前才喝过的,朱殊江上的鲟鱼。然而那么多种鱼,那么多花样百出的鱼汤中,竟然没有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碗看似普通的雪白鱼汤。
这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呢?雷文翻遍脑海,在他会说的所有语言中也无法找出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这汤当然是鲜,所有食材离开产地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苏瑜料理的手法奇快,鱼肉丝毫尝不出腥味,仿佛还是活着游在水中一般;然而这汤又不止是鲜,它的味道远不是一个鲜字足以概括的,雷文沈思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那是纯粹的,属于东湖,包含着这片美丽湖泊的味道。
如果是光是汤的气味就能引得人仿佛置身于东湖春景之中,那这汤到舌尖的味道,就让人体会到了一年四季的东湖。鱼肉的味道,是从初夏开始,在这湖中成长到来年初春所积累下来的鲜甜;白笋的味道,是从深冬埋下的起始,从大地中蕴育而出的甘香。还有这汤,那壶看似普通,却与众不同的清水……
许久,雷文才摇着头嘆了口气,看向苏瑜,“我总算知道,这东湖‘三鲜’指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苏瑜饶有兴趣的反问,给自己也添了碗汤,慢悠悠的喝着。
“这东湖三鲜,其实只有一道菜,却必须使用三种来自东湖的食材,且必须保证绝对的新鲜,现取现做,因此被称为东湖三鲜。”雷文慢慢的品了一口鱼汤,感受着那仿佛能将人带入画卷中的神奇韵味,“这第一鲜,自然是从湖中钓起的黑鱼,从小吃着东湖中的水草植物长大,味道鲜美不可言。”
“它就叫做东鱼,是只有东泽郡才有的品种,其中尤以在这东湖生长一年以上的个体最为佳。”苏瑜补充道,兴致勃勃的示意雷文继续。
“这第二鲜,是湖边竹林中的白笋,初春正是笋尖冒头,最鲜最嫩的时候;都说同地域生长的食材相性最好,东湖的鱼,最配的自然也是东湖的笋。”
“那这第三鲜呢?”头两条都被雷文说中,苏瑜毫无意外,追问最有趣也是常人最难想到的第三点,“这汤中的主料可就只有鱼跟笋,你总不会告诉我是这葱白或者提味的白雾叶子吧?”
雷文看他一眼,笑着摇了摇手指,“谁说你这汤中的主料只有鱼跟笋的?明明还有一样最不能被忽视的材料——那个装着清水的壶。我猜那裏面是从东湖中央打上来的清水吧?也唯有东湖裏的水能将东鱼的味道完全的展现出来,也唯有东湖的水,能让这汤喝起来不止是鲜,而是包含了东湖自身所有的味道。”
雷文说着顿了顿,眼神笃定的看向苏瑜。
“湖边笋,湖中鱼,湖心水。这就是东湖三鲜,我说的没错吧?”
苏瑜楞了一楞,随即笑的乐不可支,连连感慨,“所以我才喜欢做菜与你吃,雷文啊雷文,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你更会吃的人来了。”
语毕,他亲手给雷文又添了一碗汤,两人就着这东湖三鲜的话题深入讨论了一番。
这道闻名玖斓的东泽名菜看似非常简单,只需准备好食材,将东鱼剖凈,过油去腥,而后就着笋片与湖水一起炖煮就是了。可真要完成这道菜却又十分的难,且不提这食材的获取难度,雷文就是因为这短暂的获取时间而一直错过,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的尝过了东湖三鲜。这三鲜讲的是个鲜字,因此处理过程必须要快,每慢一分,食材的味道就要打一分的折扣,想想苏瑜剖鱼时那快的几乎看不清手指的动作,就能明白这之中的诸多不易。
再者,炖汤的配料看似简单,却又必须精心斟酌准备。给东鱼过油去腥用的油,多一分油腻影响汤味跟鱼肉的完整性,少一分又达不到去腥的目的,雷文註意到苏瑜所用的是莫尔斯油,所以鱼肉中没有一丝腥味,汤底也见不到任何的油星,没有破坏一分汤料的鲜味。还有那些雷文叫不出名字来的植物叶片,以及炖汤用的陶锅,每一处地方,每一分过程,都是被料理人用心考虑过的。
最简单的菜反而更加考验料理人的手艺与心意,就像李然那道令人印象深刻的麻婆豆腐一般,玖斓的菜肴总是这么的……
噢,雷文想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所幸就跟上次一样用‘大智若愚’吧,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在初春还有些冰凉的微风中,雷文悠闲地喝着滚热的鲜鱼汤,与好友一同讨论感兴趣的话题;石桌上放着煮鱼汤的小陶锅,裏面微微沸腾着雪白的鱼汤,偶尔看见白笋片的一角,带着东湖春景中特有的味道。
雷文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他想这东湖三鲜之所以能冠绝玖斓,不只是因为这绝顶的好味道,也为着此刻这一份能与友人亭下煮汤,白日笑谈的轻松与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