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美琴撇撇嘴,和另两个人很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虹嫣熟悉这种眼神,甚至在家裏,党爱珍和滕华良时不时也总这样互相交换眼神。
这次之后,她去上班包裏就不带药,早晨吃药的时候两顿并一顿。
一日中午吃过饭,正坐在柜臺前发呆,于美琴忽对她笑道:“你看看谁过来了。”
虹嫣抬头,家山正推了玻璃门进来,手裏拎了只小马夹袋,在众人的目光註视下有些腼腆地到她跟前,放下东西说:“中午回家看见了,就顺路帮你带过来了。”
家山走后,虹嫣拿起袋子,正是一瓶药的重量,感受到于美琴那探照灯似的目光,她没打开,有些烦躁地把袋子放进了柜子裏。
下班回到家,看到家山,她阴沈着脸,劈头就是一声:“你以后能不能少碰我的东西。”
看着他有些茫然无措的神情,她反过来感受到一种快意,仿佛突然寻找到了一个发洩的出口。
其实她始终记恨着他的那句“明白”,又不愿意明说,只在心裏面冷笑:你不是答应了他们要担待我吗?
从此,她开始不停不歇找他的茬。
夜裏,她怪家山白天出门不关窗,说屋子裏一直有只蚊子嗡嗡作响,害得她睡不着。
他起来在屋子裏寻了半天也没找到。
她说算了,躺了下去却又喋喋不休地开始控诉,从蚊子扩展到其他的事情上,家山开始不声响,听久了,忍不住也分辨几句,她来了劲,起身拧亮电灯,眼睛看着他,一副不和他争个你死我活就不睡觉的架势。
这夜开始,控诉他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事,她似有着无穷的精力,非要弄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为止。
家山年纪到底太轻,怎么也搞不懂她为什么喜怒无常,只能任凭着她发洩,却又束手无策。
而她就算是无理取闹,也不急不躁,条理清晰,使他没有任何能回嘴的余地,他总分神,回想起很久以前她的白裙,搁在膝盖上的打开的书本,那种一开始吸引他的东西,现在却也成了让他自惭形秽的,最落差的部分。
这种日子,他像是随时都要被逼疯。
她的日子其实也不比他好过。
现在她几乎把全部不如意都只朝他一个人身上发洩,作为她唯一的,可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她是根本离不开他了。
十月底,家山在驾校报了名学开车,每个周末从早到晚都不在家裏,虹嫣觉得他是故意在回避她,心裏越发憋闷。
他不在家的那段时间,她坐立难安魂不守舍,电视机开着,人坐着,却隔几分钟就去看一下钟,满脑子裏只装着一件事,就是找他发洩。
这天夜裏,争论到最后,他又没了声音,她突然洩了气,受不了了似的坐起来,有些失控地尖叫:“离婚离婚!离掉拉倒!”
声响太大,把隔壁的老夫妻也吵醒过来,“笃笃笃”地敲门。
虹嫣一动不动,像没听见,家山披了衣服下床开门。
老夫妻俩进了房间,党爱珍走到虹嫣跟前,她还是维持原样坐在床上,问她半天就只有一句话:“没什么事。”
再去问家山,同样也是这句话。
党爱珍无奈,只得劝虹嫣道:“不要紧的,爸爸姆妈都不怪你的,养不出小囡就养不出了,不想领养那就不领了,跟家山好好过日子就好。”
虹嫣面无表情不理不睬,滕华良又道:“嫣嫣,离婚这种话不好随随便便挂在嘴上说的。”
他们走之后,家山伸手抱住虹嫣,她没挣,过一会儿略微平静下来,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家山,离婚吧。”
这回她不再是先前那副失去控制的样子,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分外认真的语气。
家山看着她长久不声响,抓着她的手却不自觉用了劲,虹嫣吃痛,又说:“你睡回沙发上去。”
他只硬生生地回了她两个字:“不去。”
虹嫣说:“那我去。”说罢,真起身去搬铺盖,就被他一把拉住,按回到了床上。
她还再要起来,他彻底断绝她的念头,劈头盖脸盖得她严严实实,床单床被揉杂成一堆,滚热的核心部分硬闯进她的身体,她被烫得说不出话来,徒劳地抓他的头发,指甲在他背上抠出深的印痕,要置眼跟前的这个人死地一样,他也像是把她当成了仇人,年轻端正的面容微微扭曲,四肢恶狠狠箍着她,用尽气力把自己更深嵌入。
心裏是恨毒了他,然而一部分迟钝的感官却也同时被调动起来,她感受到一股自身没有的蓬勃力量,身体颠来倒去的,月光最亮的时候,她看见投在墻壁上的剪影,两个人的四肢躯体都融合在一起,合并成一个硕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从此有了一种难启齿的默契,后半段战场总是转移到床上。
战争结束,分不出来胜负,家山总先睡着,虹嫣仔细看他的面孔,这时候的他已经风平浪静,睡得像个孩子。
睡着了,他的胳膊和腿还紧箍着她,她觉察出他身上带着一股对她有些陌生的,属于乡下人的原始粗蛮劲,她心裏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挣了两下挣不开来,慢慢也就放弃了。末了,就这么在他怀裏睡了过去。
家山有时候睡到一半也会醒过来,通常是在凌晨,她刚刚睡过去的时候。
睡着了,她的嘴唇还像平日裏那样紧抿成一条直线,总有一种有苦难言般的意味。他有些不甘心似的拿手指在她唇缝中间用力揿了一下。她皱眉,他又放手,做了错事一样心生愧疚。
然而,到了第二天夜裏,又是惯有的她挑刺,他沈默,最后都带着一股气到床上,有的时候忘我到滚落地板上了还分不开来,她拿两只膝盖跪趴在地上,手抓着床柱,他从背后反绞住她两条胳膊,在黑暗中,两个人都不作声,用一种寡廉鲜耻的方式进行较量,仿佛一对痴怨的偷情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