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抱住她肩膀,说道:“我会陪着你。”
许久之后,她终于稍许安定下来,窗帘外头透出一丝微光,再过不多时,天都要亮起来了。
虹嫣盯着窗帘,还有连接着大床的那只小床,嘉宁安睡中的面孔被床边的护栏挡住了半边,她回转头去看着家山:“礼拜天,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家山知道她说的是宛平南路。
不见他回应,虹嫣有些慌张地抓住他的衣襟,语无伦次地喃喃念:“嘉宁,囡囡……我这副样子,囡囡看了是要害怕的……”
家山只是把她的手握紧,“我会陪着你的。”
礼拜日下午,他们拿着病历单和大包小包的药品步出医院,穿过周末熙攘的人群到马路对面去坐车,虹嫣沈默地看着眼跟前的车来车往,家山背靠着公交站牌抽烟,想着那个全然陌生的病名,心中也有几分迷茫,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到家裏,党爱珍把病历单看了好几遍,狐疑地道:“前几年医生不是只说神经衰弱,吃了几年药,病情也稳定了,怎么现在又来一个新的毛病?抑郁癥?这是什么怪毛病?从来没听说过。”
虹嫣不声响,她便伸手翻了翻那堆看不明白的药,又道:“我老早说过了,你的病就是想出来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越想越是不通,活得简单点还省去吃药。”
其实不单党爱珍,家山也不理解,他知道人会想不开,小时候村裏就有过这样的人,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某天毫无预兆喝了农药去世,都说这人是“想不开”,但他从来不知道,“想不开”其实也是一种病。
某天下午,他趁虹嫣吃过药睡觉,骑着脚踏车带了嘉宁一起去书店,想多了解一些这个病,把几家书店都跑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和抑郁癥沾边的专业书,厚得像块砖头,翻开来内容艰深晦涩,也看不太懂,他只记住了裏头写着:倾听,陪伴。他就把这四个字放在了心裏。
曾经有那么几年,虹嫣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怪圈裏,就比如绿灯跳红灯的一瞬间,被四面八方的汽车发动机蓄势待发的呼啸声紧逼着,只得慌了手脚没命似的跑。
她的日子就是把这恐慌的一瞬间无限拉长,从每日早晨睁眼开始,无形的呼啸声就压迫着她的神经,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房间裏,却已精疲力竭,体力透支。
老早治疗神经衰弱的药吃过了就想睡,这回新配的药还是这样,咽下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倒头睡觉,梦做得七零八碎,过去未来统统剪碎了一锅乱炖,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又在哪裏。
这一日黄昏她醒过来,房间裏空空荡荡,橘黄色的夕阳洒了满屋,她平躺着,看见钟上的时间指向三点半,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脑浆就像是被抽干了,躺着躺着,突然一阵心烦,她坐起来,开了五斗橱的抽屉,看着裏头放着的一把用来裁剪衣服的剪刀出神,鬼使神差地把它拿出来握在手裏,门开了。
家山端着一盘蛋炒饭牵着嘉宁立在门口,虹嫣把剪刀放下,他显然是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只走进来把炒饭搁在桌上,笑着说:“中饭你没吃多少,现在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
虹嫣摇头:“没胃口。”
家山上去拖了她的手:“那就等等再吃,我们出去走走吧。”
嘉宁有样学样,拖住她另一只手,奶声奶气地说:“姆妈,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