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的声音很大,
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却又不服输的公鸡，扑腾着翅膀扇着风,
“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说完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纸团,
昂起的下巴带着耀武扬威的意味。
方旭尽可能控制自己的手臂不颤抖,
悄悄看了一眼顾甚之。
王晶晶说过,
顾甚之，孤僻不合群，而且家裏贫困,
这样的学生，方旭知道，多多少少有点自卑。
甚至，不会敢在老师面前大声的争辩。
方旭感觉衣服粘在背上，风一吹格外的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决定赌一把。
顾甚之将方旭的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
周老师已经开始走上来。
听说所有的竞赛班老师，都会有一个推荐的名额。
周老师，是所有老师裏，脾气最好的一个。
顾甚之低着头,
将自己的卷子慢慢卷起来。
周老师接过方旭手裏的纸团，展开一看,
眉头皱成川字，又看了一眼过于平静的顾甚之,
招呼他跟着自己到一边去。
考试还没有结束,
不能影响其他同学的作答。
顾甚之看了一眼墻上的挂钟，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得快一点。
顾甚之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疼痛会让大脑运转得更快。
伍媛,
作为一个全过程的参与者，差点要为方旭这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鼓起掌。
虽然这样做可能比直接毁尸灭迹更加有风险。
但是拉一个人下水，少一分竞争的压力。
伍媛看着方旭汗湿的后背，觉得这人居然歪脑筋歪得这么七拐八拐之后，突然学会了给别人挖坑。
方旭靠在桌子上，手臂不自觉的颤抖。
伍媛微微瞇上眼睛，避免高悬的白织灯的照射。
看来，这坑挖的不算好。
说不定自己也得掉进去。
顾甚之，应该不是剪掉爪子的猫咪，以他那种记仇的性子。
伍媛缓缓将手裏的卷子折起来，最后检查一遍姓名和班级，看着周老师带着顾甚之重新推门而入。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伍媛放松自己靠在座椅上，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
如果能有一杯冰可乐就更好了。
毕竟看戏吃瓜，需要一点添头。
“是方旭吗？”周老师拿出手机，简短的发了一条消息。
“是的，现在我可以交卷了吗？”顾甚之抿了一下嘴角，拿着卷子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苍白的脸色搭配紧皱的眉头，周老师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顾甚之是比较不爱说话的同学，就算和自己出去之后，也没有过多的解释，看了纸团之后递上自己的卷子。
近乎满分的完美作答。
是顾甚之的高傲。
甚至没有用到一个纸团上的公式，所有的题目全部是自己重新计算推导。
顾甚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眼神闪烁，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
周老师感觉自己自己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愧疚，像坐过山车一样。
“顾同学，我为我刚才的行为道歉。”顾甚之依旧沈默，周老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刚刚也检查了你的卷子，我手裏还有一个推免的名额，我想应该在今天用上。”
顾甚之缓慢地抬头，清澈黝黑的眼睛望着周老师，带着些许疑惑，又快速转头，躲避周老师的视线。
“我不要……”
顾甚之终于开口，清澈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骄傲的孩子。
周老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拍了拍顾甚之的肩膀说道：“这是你应得的，我只是把机会提前交给你，好好准备覆试的比赛吧。”
顾甚之恰到好处的发楞，恰到好处的瞪大眼睛，道谢的声音都染上细碎的颤抖和因为震惊而产生的破音。
周老师颇为满意地哄好顾甚之，友好地对他笑了一下，转身的时候，没看到顾甚之重新恢覆得面无表情的脸。
周老师感觉自己已经处理了愤怒，还是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确保自己是去叫人，不是去破口大骂。
“方旭，你跟我过来一下。”
方旭抬头，第一眼註意到的是教室外的衣服的一角，顾甚之露出半个侧脸，看不清具体的神色，而周老师的脸，黑得发亮。
这难道是成了？
方旭从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窃喜，脚踏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都好像踩着棉花，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糊弄几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他小跑着过去，周老师伸手，嘭——关上了教室的大门。
咦，又关门谈话。
伍媛稍微直起一点身体，从门缝裏看见方旭惊恐的表情。
铁门彻底无情的关上。
年度大戏彻底与她无缘。
伍媛懒洋洋的准备重新倒回座位上，头顶突然投下来一片阴影，伴随着夏日的暑气。
伍媛的嘴角勾了一下。
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啊，不愧是顾甚之啊。
“你没想过帮我。”顾甚之拧开已经变得温热的酸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你需要我帮忙？”伍媛有些羡慕的看着顾慎之手裏的酸奶，今天周一，小卖部才开始进货，自己去的时候，酸奶架子早早卖空，顾甚之居然可以抢到一瓶。
顾甚之自己很少喝这些奶制品，他将这些都划分为过甜的东西。但是不得不承认，甜食有时真能起到安慰人的作用。
他整整喝完一瓶才停下来，旁边的人早早的收回视线，依旧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顾甚之轻轻将手裏的瓶子放下，缓慢的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脸，毕竟直接进入覆赛，领先在所有人的前面，顾甚之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拿到了自己的想要的，至于那个方旭怎么样，顾甚之根本不关心。
从被冤枉到翻盘，顾甚之只用了五分钟。
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
只是为了能去给伍媛换一瓶口味的酸奶。
但是现在，酸奶已经喝完了。
因为她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顾甚之眼底翻腾着自己都不清楚的委屈。
就连刚才拿到名额的开心，都散得一干二凈。
为什么。
他们关系不是变得好起来了吗？
她都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顾甚之想要离开，又不可避免的看见旁边的伍媛，她早早的做完题，有闲心将草稿纸裁成平整的正方形，好像打算折个什么。
灵巧的手指翻动，从正方形变换成三角形，然后变换成一只，丑丑的青蛙模样？
教室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的，周老师，你问陈晨，我没有！”
方旭跌跌撞撞地从门口退进来，后背猛地撞在桌角上，带动一大片空荡的桌椅吱嘎作响，光听着伍媛都觉得肉疼。
“陈晨，你知道的，我没有抄！”方旭顾不上背上的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逼出来，他冲到陈晨的座位上，拉过陈晨的衣角。
慌乱知州，方旭还不忘记挡住周老师的视线，只让自己直视陈晨的眼睛。
方旭的眼睛裏带着绝望的祈求，张嘴说话的时候换换地跪在地上，声音细碎不可闻，“陈晨，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帮我……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的，什么都没有做……”
伍媛折青蛙腿的手指一顿，冷酷地看向方旭的位置。
凌乱的校服满是褶皱，颤抖的双手却不甘心的拉着对方的衣角，明明是祈求的姿态，却自动带上绑架的语气。
“最好的朋友”？
这就是最好的朋友？
伍媛低头，将手裏的小青蛙全部折好，陈晨使劲将自己的衣服扯回来，一言不发继续做题。
陈晨眼裏闪过厌恶。
方旭，居然是这样的人！
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陈晨的沈默似乎说明了很多事情。
周老师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方旭，你班主任马上来了，你拿着卷子先出来，不要打扰大家考试。”
“陈晨，你说话啊！”方旭重新拉住陈晨的衣服，衣角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陈晨冷着脸质问，“你想我说什么！”
方旭慌乱地放开陈晨，看向站在后面的顾甚之。
“顾甚之你不要得意！你这样得到的成绩，都是假的！假的！”求人不成，没有证据，方旭的卷子一递上去自己马上露馅。
他现在一定要拖延时间，一定要想办法！
方旭赤红着眼睛，脑子裏突然闪过什么，他瞪大眼睛，指着顾甚之的鼻子破口大骂，“不要以为你得到了覆试的名额就了不起了，我瞧不起你！呸！”
覆试的名额！
一句话在班上炸开锅。
“顾甚之怎么会得到名额？”
“是不是周老师的名额给出去了！”
“居然不是汤雅婷？”
“他有什么成绩可以直接保送？”
嘈杂的声音将顾甚之包围，聒噪的怀疑环绕在教室的四周。
“方旭！你滚过来！”
周老师很久没有发这么大火了，三两步上前却被方旭躲开了。
方旭躲在教室的后面，不依不饶，“反正周老师你认定我抄袭，也不相信大家亲眼看到的，纸团明明就是我，从顾甚之脚底下捡到的！”
周老师本想着给相互留一点脸面，没想到方旭没脑子的直接将事情闹大，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滚下来，出去说。”
“我就不，同学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凭什么顾甚之抄袭还能去覆赛，这种事情，我要告校长！”
校长两个字好像被赋予了勇气的魔力
，方旭心裏蹭的一下，又有了新的对策。
他的眼睛谨慎地绕过教室的监控，果然，为了省电，阶梯教室的监控全部耷拉着头做一个威严的摆设。
真的是老天爷都要放过自己！
方旭的心重新落回肚子裏，感觉无比的踏实，端出一副“伸冤人”的样子，站在臺阶上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老师。
“周老师？”方旭的班主任刚刚进来，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看着自己得意门生站在上面，下意识地问道：“是有人欺负方旭了吗？”
“顾甚之的卷子，根本没有用到纸团上的公式，而且分数接近满分，这样的人，他需要带纸团！”周老师压着满肚子的火气解释，“你是第一个发现纸团的人，我门不排除你贼喊捉贼的可能！”
“和我没有关系，你们根本没有证据，都是乱说，我才是证人，纸团就是顾甚之
的！”方旭扯着嗓子吼，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他已经解释过了，纸条是他在碰到你之后，才掉下来的，你说找陈晨作证，证词呢！这样你还想怎么狡辩！”周老师一拍讲臺，“剩下的人给我好好答题。方旭，滚下来，再不下来，我们请家长详谈！”
方旭可一点不怕，陈晨不会说的，说他一早就发现，没有告发？
这不照样在老师心裏留下差评，对于陈晨这种想拿保送名额的人来说，绝对是得不偿失。
唯有沈默或者否认。
连臺词方旭都帮陈晨想好了。
方旭站在原地不动，他发现，只要自己在人群中，周老师就一定会耐着脾气劝。
这要是自己跟着他出去了，还得了！
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使劲向顾甚之身上泼臟水，没有证据，周老师也没有办法！
蹭在班上不走。
只要好好学，考试参加竞赛的机会依旧有！
多待一天就多一份机会！
一想到这裏，方旭觉得自己都快忍不住笑了。
伍媛低头，快八点了，这群人居然还没有拉扯完！
“他的纸团是不是书。”伍媛没头没脑的对着顾甚之发问。
顾甚之毫不犹豫地回到，“是。”
“周老师，将纸团和书本直接对照，撕下来的痕迹，总是保留得完好的。”
伍媛背上书包，走上讲臺，“我交卷。”
周老师眼睛一亮，收了伍媛的试卷，重新对方旭的班主任说道：“班主任老师，就麻烦你找一下他的书了。”
班主任总算是了解清楚了情况，狠狠剜了方旭一眼，直接开始在书包堆裏找方旭的东西。
方旭彻底慌了。
不对，伍媛怎么知道自己是从书上直接撕下来的！
顾甚之，一定是顾甚之。
“顾甚之，你瞎说什么！”方旭急得跳脚，伸手就要推人。
一个冰冷锋利的东西，抵在脆弱的大动脉上，尖锐的刺激着皮肤，随着脉搏抖动，一下又一下，方旭觉得头皮麻了一片。
“吵死了。”
伍媛收回自己手裏的青蛙，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连躲都不知道躲的顾甚之。
弱鸡。
伍媛将手裏的青蛙放到顾甚之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