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佑与白珊珊在望城客栈上,视野极好,曾影见柯老三从西侧暗门入如意馆,与馆中的一个烧火的丫鬟耳语,楚天佑猜想,此人应是柯老三留在如意馆中的内应。
此外,西侧暗门所在,乃是如意馆内院。
外院多刀兵,内院也许就是囚禁秦楚凰与小叶子的地方。
如今柯老三已经带人闯入馆中,或者赵羽能够见到柯老三其人。
“是,多谢公子!”
赵羽拿着信,快步离开了府衙。
楚天佑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
“我说徒弟,柯老三不是屠龙会的杀手吗?你怎么让石头脑袋去找他?这不是羊入虎口?”丁五味疑惑地看着楚天佑。
楚天佑道,“我本不想那么早用到柯老三,但小羽意志坚决,我也只好如此了。”
丁五味仍是一头雾水,“你说什么?莫非你认识柯老三?那小张纸,真的有用吗?”
楚天佑捋须而笑,“五味,你也认识柯老三。”
丁五味感觉自己被他整得云裏雾裏,“我是认识柯老三,那个杀手?”
“非也。”楚天佑摇扇,抬手将茶杯往珊珊跟前递,讨要一杯润喉茶,随后对丁五味解释道,“真正的杀手柯老三早在扇州黎平府被赵恩娘杀了,此时身在屠龙会的柯老三,其实就是傅九郎。”
……
房中此时只剩赵恩娘,她若有所思地用汤匙拨弄这那奇苦无比,难以下咽的汤药。
她看着桌上几颗白色的糖丸,忍着周身的疼痛,抬手拾起一颗送入口中化开。
之后,她看着碗裏的药,想着一口气喝完就不那么苦了。
赵羽在外面偷偷看着坐在桌旁发呆的赵恩娘,心裏实在堵得慌,他看着赵恩娘脖颈上清晰的指痕,不由得浑身发麻。
他当日是真的险些与赵恩娘阴阳两隔,他差点就,与心爱之人永别。
他恨自己,总是被她耍的团团转,永远猜不到真假。
他恍惚之余,忽然听见了碗打碎的声音,猛的抬头,便看见赵恩娘剧烈咳嗽后,倒在了地上,汤药也撒了一地。
他顾不了藏身,很快冲了进去,扶起赵恩娘,用力拍着她的背,让她把卡着的药咳了出来。
但是剧烈的咳嗽伤了咽喉,也震伤了她身上的伤口,她仰头蹙眉望着赵羽,没多久就疼得昏厥过去。
“恩娘?”赵羽着急地摇着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赵羽左右一看,将赵恩娘抱了起来,放回到床上,摸着她的脉搏,确认她只是疼晕过去,才松了一口气。
他记得,之前五味给过他一点止疼的药。
拿出了药瓶,他本想倒入赵恩娘口中,但是想起她方才喝药被呛着,脖子上还有伤,也就不敢这么做。
想了许久,他将药化入水中,想一点点餵她喝下去。
于是,他低头扶着赵恩娘的脖颈,让她靠着自己,调整到药容易流入的姿势,之后,倾斜茶杯,一点点让药渗入喉咙。
一茶杯的药,赵羽好久才让赵恩娘吞服下六七成。
之后,他就守在赵恩娘的床边,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脖颈上的伤,他的心如针扎,艷如意真是将她往死裏逼,只要再用力些,或者松得晚些,恩娘一定会丧命。
他太低估屠龙会的狠辣了。
赵恩娘也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没有用处了,说杀就杀,毫不留情。
他现在必须说服恩娘,让她跟自己走,否则留在屠龙会,还会有丧命的可能。
即便不为她是自己的,自己的心上人,也为她是爹的女儿,他也必须保护她。
上次是他一时疏忽,此后…
突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搁在了赵羽的脖子上。
赵羽望向了赵恩娘,只见她双手握着匕首,冷冷地看着他。
“恩娘。”赵羽叫她的名字。
“赵侯爷好胆识,只身闯入屠龙会。”她的声音很小,听在赵羽耳中却十分清晰。
他知道她说话尤感痛楚。
“我是来看你的。”赵羽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赵恩娘不知道的是,他此时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他知道赵恩娘一定怨极了他。
“你自诩忠肝义胆,岂会为我此等乱臣贼子赴险?”赵恩娘冷嘲,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赵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因为你是我的心上人。”
赵恩娘大笑,笑到呛着,又咳嗽起来。
胸腔平覆下来,她发现自己的匕首上已经沾了赵羽的血,只好拿了下来。
她伸手掀开被子,撕下来自己裙角那块干凈柔软的布,轻轻地绕在赵羽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包好。
赵羽有些动容了,她的头发落在了自己的手心,他能清楚地闻见她身上的那股药味。
“你走吧。”之后,赵恩娘别开脸。
“恩娘,跟我走。”赵羽握住她的肩膀,道。
赵恩娘仰头望他,忽然变得冷若冰霜,“心上人又如何,不过是在你尽忠时候可以随时抛弃之人,跟你走和留在屠龙会有什么区别?”
赵羽心裏实在委屈,“你不也只是利用我,欺骗我,只为了杀兄弒主?”
赵恩娘道,“是啊,所以我们一丘之貉,又何必继续互相欺骗?你做你的忠臣,我做我的反贼,咱们井水河水互不侵犯。”
“恩娘……”赵羽觉得她实在执迷不悟,摇了摇她的肩膀。
赵恩娘伸手甩掉了他的手,扯动了身上的伤,嘴角流出了血,她抬手抹去,对赵羽道,“我赵恩娘不屑做你这冷血莽夫的心上人,给我滚。”
赵羽不愿意走,但是她怕赵恩娘太过激动,伤上加伤,于是想打晕她带走。
没想到赵恩娘察觉到了,又抓起了匕首来自保。
赵羽没辙,只好起身准备离开。
“秦妹,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国主仁孝,绝不会做伤害忠臣之事,是爹自己过不去十五年前茍活的心结,自戕而死。你一直怪错了人。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怨我恨我,我都认了,但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说完,赵羽离开了赵恩娘的房间。
赵恩娘望着匕首上的血痕,喃喃道,“我知道。”
……
赵羽出来了以后,又回到了先前见到柯老三的那个房间,柯老三正在琢磨布防图,抬头看他。
“傅官。”赵羽开口。
傅九郎收敛了那副屠夫作态,扯下伪装,抬手对赵羽行礼,道,“侯爷。”
赵羽伸手来扶他。
傅九郎问道,“是国主告诉你的吗?”
赵羽摇头,道,“我猜的。先前五味没能救出赵恩娘,艷如意戒备更严,国主却能应允我再入如意馆。此事本就有其深意,加上他要我来找你,我想你应非屠龙会之人。”
傅九郎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柯老三虽然尽力遮掩武功刀法的独到之处,但数十年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你实在太像傅官了。”赵羽道。
傅九郎见已然隐瞒不下去,便和盘托出,“当日我离开黎平府,还未离开扇州地界,便遇见了恩娘,她在柯老三的监视下到扇州来找寻小叶子,柯老三因财起意,答应替萧穆芸杀谢蕖。她于是决定让柯老三命断扇州,让我改易模样,佯装柯老三回延州对付艷如意。真正的柯老三已经死于黎平府的公堂之上。”
“原来如此。”赵羽道。
他沈思半晌,覆道,“傅官,恩娘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曾经指斥国主对我爹之死袖手旁观,但其实众目睽睽之下,是我爹自决而故,事后国主更是替我爹洗刷了多年的冤屈,她恨从何来?”
傅九郎心裏纠结,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他真相。
……
丁五味恍然大悟,“原来赵姑娘在扇州玩了这么一招貍猫换太子?”
“然也。”楚天佑笑道,“当时那个杀手死于公堂之上,喊了赵恩娘的名字,我一直觉得有异,直到在此处见到了柯老三其人,并听屠龙会之中纠葛,方有此设想。”
“但天佑哥,”白珊珊问道,“你是如何确定,现在的柯老三就是傅九郎的?”
楚天佑道,“我一开始确实只是猜想,无法证实。但我久来听闻屠龙会的人常说柯老三武功在屠龙会中一绝,但他却有兵家之见,这远非一般屠夫所有。而傅九郎自小在军中长大,见多识广,又深谙兵法,如果傅九郎就是柯老三,那么就说得通了。此外,”楚天佑扇子轻点,“屠龙会这样的组织,内部制掣非常重要,若不然,恐有异心。但秦楚凰与柯老三之间并无任何制掣的手段,他对秦楚凰的忠诚是很‘不可理喻’的。”
“原来如此,”白珊珊道,“如果换成了傅九郎,赵恩娘之父是傅九郎的恩师,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正是因为两人这种近乎兄妹的亲近关系,赵恩娘方能放心地将自己在屠龙会中的另一半‘兵权’交给柯老三。”
傅九郎与赵羽、赵恩娘的关系,丁五味并不知情,楚天佑和白珊珊的对话,他渐渐就听不明白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恩师?”丁五味挠了挠头。
“但如果,柯老三并非傅九郎呢?”白珊珊担忧开口。
楚天佑敛笑,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我才会让小羽带着盖有我私印的信前去见赵恩娘。小羽回来以后,咱们就能确定,柯老三究竟是不是傅九郎。”
丁五味听得云裏雾裏,“是又怎么样啊?徒弟?”
楚天佑轻笑,用手中的扇拍了拍丁五味的胸口,道,“如果是,我想很快就可以破案了。”
说完,楚天佑起身往外走,白珊珊跟着一起走了,留下丁五味一脸迷茫。
……
“侯爷,”傅九郎沈默了许久,才道,“我不止一次劝过她,但她就是这样偏执,不肯听言。当年,秦府遭遇血洗,她幸而未死,被师父救下。叶洪父子对秦家人的怨恨几乎是沤入骨中,如果知道秦楚凰还活着,一定会杀了她。师父无奈之下,将她软禁家中十数年,她是在逼仄的环境中,养成了偏执的性格。后来为了与程立安完婚,她才能出来见这花花世界。可惜好景不长,对她疼爱、关顾有加的程立安死于艷如意为首的屠龙会等人之手,她变得郁郁寡欢,满心仇恨。后来,听闻师父之死,生了场大病后,又听了程靖安的唆使,偏执地认为师父是死于国主的怪罪之下。”
赵羽难以置信,“这就是她与屠龙会为虎作伥的原因?那为何她又要设计让屠龙会陷于内耗?为了独揽大权?”
傅九郎摇了摇头,“因为叶麟才是她真正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又为何要投诚叶麟?!”赵羽急切追问。
“我亦曾相问,但她缄默不语。”傅九郎也觉得十分奇怪,要杀叶麟,当时叶麟要她自残投诚之时,她便可以了结了他。
但她并没有,反而让自己陷于如今的境地。
“保护好她。”赵羽感觉最后的真相,都在赵恩娘身上。
自从与她相见,他总觉得她话裏有遮掩,叫人猜不透,不知道何为真,何为假。
“若有机会,我会捎信给你,让你带她走。但是现在宝锋记的情况未明,你贸然带走恩娘,打草惊蛇,整个计划就泡汤了。”傅九郎道。
赵羽点头,趁着还没有人发现的时候,离开了如意馆。
……
“珊珊,你真觉得赵恩娘口中的杀父之仇是真的?”
楚天佑与白珊珊到凉亭之中去等赵羽回来,楚天佑想了很久,问了珊珊这个问题。
“赵将军之死,大家有目共睹……”
楚天佑抬手,道,“不,珊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白珊珊不解。
楚天佑认真地看着珊珊,道,“我是在想,赵恩娘是否真心实意地认为,是本王杀了赵将军?”
白珊珊惊然,“国主,您是说,渲染所谓杀父之仇是赵恩娘在故布疑阵,放松屠龙会戒心的手段?”
楚天佑点头,道,“以赵恩娘之智,应无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