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陈情
楚天佑等人在府衙大厅上商量应对白虎军围城的策略,忽然陆庆安跑进来,说赵恩娘不见了。
赵羽当即向赵恩娘的房间去。
楚天佑与白珊珊对视,“珊珊,我们也去看看。”
“是。”
……
赵恩娘房中。
五味很惭愧,“赵羽,对不起,我只是想去煎碗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
赵羽神色刷白,他们太疏忽了,她现在经不住任何折腾了。
白珊珊出来打圆场,道,“五味哥,这不是你的错,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恩娘。”
“珊珊说得对,”楚天佑站起身来,对赵羽道,“小羽,咱们分开寻找。”
“是!”赵羽道,“请公子和珊珊在府衙之中寻找,我去外面找。”
“小羽……”楚天佑还要说什么,赵羽半跪下来,道,“公子,我不能为了自己,让您置身险境,而且府衙中事,不能没有您坐镇。”
“赵羽,我跟你一起去!”丁五味道。
他弄丢了赵恩娘,心裏对赵羽非常愧疚,即便知道外面都是屠龙会的爪牙,他也要帮赵羽把赵恩娘找回来。
赵羽起身要往外走,听见丁五味的话,转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味,谢谢你,你和公子珊珊一起留下来,等她回来。”
“赵羽!赵羽!”
说完,赵羽转身匆匆地往外跑了,丁五味在后面无谓地喊了几句。
楚天佑拍了拍丁五味的肩膀,道,“五味,随他去吧。你在这裏等赵恩娘,我和珊珊出去看看。”
丁五味抓住了他,着急道,“赵羽不是不让你出去?”
楚天佑意味深长道,“恩娘于他而言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眼见小羽失去恩娘。”
说完,他看着珊珊,白珊珊十分默契地点了点头,“我与你同去。”
两人双双离开了府衙,陆庆安被丁五味吩咐,一道去保护楚天佑二人。
一炷香过去了,在厅裏等候的丁五味焦灼难熬,一直在来回踱步,却迟迟不见赵恩娘的身影。
而赵羽沿街寻找,找遍了府衙附近的几条街,始终没有赵恩娘的踪迹,甚至,他想到了要冒险闯入屠龙会寻找。
只是,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楚天佑及时出现,抓住了他的手。
“国主!”赵羽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楚天佑。
楚天佑道,“不必找了,以屠龙会的本事还做不到踏水无痕,跟我回去府衙。”
“可是……”赵羽犹豫。
“你想抗旨?”楚天佑愠怒,他极少以国主身份来压赵羽,但此时,赵羽关心则乱,他一定要让他清醒、镇定下来。
“臣不敢。”赵羽颔首。
无奈,他只好与楚天佑一起回到了府衙,在厅堂见了险些睡着的丁五味。
丁五味腾然而起,冲他们身后探头,“赵姑娘呢?赵姑娘呢?”
白珊珊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想,她可能是自己离开了。”
赵羽闻言,双目失神,她真的那么恨他?病成这样,也要不顾一切离开他?
想到这裏,他转头往赵恩娘的房间去。
楚天佑皱眉看着他的背影,白珊珊站在他身边道,“天佑哥,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赵恩娘压根就没有离开。”楚天佑忽然道。
“什么?”白珊珊不解地看着他。
楚天佑抓起了白珊珊的手腕,拉着她一道去赵恩娘房间,“珊珊,咱们去看看。”
白珊珊一头雾水。
赵羽来到了赵恩娘的房间,走到她的床边,发现床上凌乱一片,被子都皱成一团。
她的鞋子还在地上,还有……
赵羽半跪下来,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条手帕,上面还有他母亲的字……
簪花小楷。
他娘怀他的时候,曾和赵将军商议取名,最后取定赵羽这个名字,是他娘用她拿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的。
后来家裏的乳娘,将他所用的手帕被褥之物,都绣上了他娘这个字。
国主覆国以后,赵将军自裁,他回家收拾旧物,发现爹保留了很多娘的字画,甚至常在闲暇之余,不厌其烦地临摹。
书房中,临摹的字画堆了很多。
所以,他娘的字,他记得很深。
他拿着手帕,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了一个衣柜,令他如遭雷劈。
跟着出现的楚天佑等人,看着赵羽颤巍巍地伸手打开了衣柜的门,赫然出现了赵恩娘的身影。
赵恩娘双目含泪、浑身发抖,身上的衣服恍若遭了水浸一样,她看着赵羽的眼几乎迷离,“爹……”
赵羽如遭剜心之痛,十五年前,她就是这么经历秦家灭门惨案的。
白珊珊听见赵恩娘竟然管赵羽叫爹,觉得很是奇怪,看向丁五味,问道,“五味哥,她这是怎么了?”
丁五味也担忧地看着赵恩娘,道,“她这是分不清梦裏还是现实了。”
赵羽上前,对赵恩娘伸出手,“恩娘……”
恩娘从柜子裏出来,跪在赵羽面前,紧紧抱着赵羽,已然深陷梦中。
楚天佑对珊珊和五味道,“咱们出去吧。”
“我还要餵她喝药……”丁五味指了指赵恩娘,结果被楚天佑和白珊珊一人一边架出去了。
丁五味和陆庆安坐在厅裏地上斗蛐蛐,而楚天佑和白珊珊则站在庭院中看赵恩娘房中灯火。
楚天佑手中拿着陆庆安方才给他的信,是京城来的信。
珊珊替他读信,多年前秦家灭门惨案及恩娘的遭遇,就这么摊开了。
……
当夜,赵毅来到秦府,见到了秦府触目惊心的惨祸,血流成河。
仆婢与客,皆亡于此。
他找到了秦夫人的遗骨,她引剑自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她能够安息。
秦家满门的血,一次又一次地溅在了秦护关、秦鼎关与秦楚凤三人的灵位上。
赵毅痛苦难当,又为自己投靠敌人而深自悔恨。
但这种痛苦并未维持太久,因为他发现自己只找到了秦夫人的遗骨,并未找到那个小丫头的。
“楚凰那个丫头,是秦家最后一脉血,若安置不好她,我日后无颜与贤兄你等黄泉相见。”赵毅对着三将军灵位发誓。
他怀着极为忐忑的心情找遍了秦府,终于找到了秦楚凰的房间。
他不曾来过秦府内院,更不知道哪个是小楚凰的房间,但他一见到惨死在衣柜前的那个侍卫,他就确定了。
他将小楚凰视若己出,教她骑马射箭,将所有的感情都倾註在了小楚凰身上。能让他如此拼命的,便也只有小楚凰了。
他拔去了侍卫那当胸一枪,替他阖了眼,安置一旁。随后,他伸手握着衣柜许久,才有勇气将衣柜打开。
秦楚凰被仆婢托举着在衣柜高处,仆婢一样是被长枪穿身而亡,她托着小楚凰的双手早已僵硬。
小楚凰双眼泛红,紧紧含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赵毅情绪激动地跪了下来,仰面看着仍然活着的小楚凰,心中百感交集。
天意终归不绝秦家,秦家忠仆与侍卫,拼死给秦家留下了这么一条血脉。
“孩子,来。”赵毅对小楚凰伸出了手,涕泗横流的脸上,满是慈爱。
小楚凰被吓得惊慌失措,见到了熟悉的赵毅,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从衣柜裏滚落下来。
赵毅接住她,她嚎啕大哭,紧紧抓着赵毅,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该叫他什么,只能喊了一声,“爹……”
赵毅眼泪更止不住,哽咽着安抚她,“诶,孩子不怕,有爹在,爹不会让那些恶鬼伤害你一星半点。有爹在。”
赵毅与秦楚凰的父女之情由此而来,他将小楚凰带回了自己家,交给了自己夫人最为信赖的娘家人,罗三娘抚养。
最初罗三娘抚养小楚凰,她的精神状态很差,罗三娘经常动不动就刺激到小楚凰,让她很是头疼,无奈求助于赵毅。
赵毅想了很久,决定给小楚凰改名。
“她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赵毅当机立断。
“那应该给她取什么名字?”罗三娘问。
赵毅想起了拼死相护小恩娘的仆婢与侍卫,对罗三娘道,“就随我姓赵,取名为恩娘。”
罗三娘颇信些命理学说,亦知晓赵毅为她取名恩娘的深意。
小楚凰受仆婢与侍卫以命相救的救命之恩,是人志与天意之不绝,这种不绝,以名字留在小楚凰今后的生活中,以为延续。
改名以后,赵毅与罗三娘都改口唤她为恩娘,时日渐久,她便常有时忘了自己的本名。
……
赵毅收养秦楚凰几年后,她的病渐渐好了许多,不再频繁想起秦家灭门之事,慢慢恢覆了人活着所该有的生气。
她机灵刁钻,总能横生奇思妙想,在赵毅身边捣乱,把家裏闹得鸡飞狗跳。
即便如此,她还是嫌弃家裏冷清。
于是,罗三娘从集市上买回了一只小狗陪她玩闹,她很喜欢那只小狗,甚至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护庭将军。
“恩娘,猫狗之流怎么能起这种名字?”罗三娘听她见小狗的名字,嗔怪她。
“三娘,随她去吧。天上飞的叫鸽将军,地上跑的叫狗将军,水裏游的叫鱼将军,天下没有什么不是将军。”
赵毅溺爱地看着恩娘跟小狗在家裏东游西逛,逮鸡扑鸭。
这时候的恩娘似乎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赵毅的忧思之疾,在小恩娘和小狗…护庭将军的陪伴下,也好了很多。
小狗的乐趣随着岁月流逝慢慢消减了,她的目光又开始註意一些新的东西,恩娘又开始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
三娘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带她去街上走走,哪怕是看看人,都好。
可是每提此时,都会惹恼赵毅,他的态度十分强硬,不准恩娘离家半步。三娘也就只好作罢了。
但恩娘没有,她带着小狗在后院挖了个洞,偷偷溜出了家,领着小狗在街上乱窜,还撞上个纨绔小子,跟他发生争执以后,被人追了三条街。
小狗凭借自己的机敏,领着恩娘在大街小巷裏窜,甩掉了那个纨绔小子的家丁,回到了家裏,被赵毅逮了个正着。
赵毅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坐在厅上听恩娘讲她在外面的经历,恩娘讲得眉飞色舞,而赵毅的神情却日渐阴沈,甚至气得浑身发抖。
“挖墻钻洞这种事情也是你能做的吗?爹以前教你多少次,让你不准到外面去惹祸,你现在真是胆大包天,下次是不是连翻墻的事情都能做了?我看就是这只小畜生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我非把它卖了不可!要不你永远记不住教训!”
赵毅伸手就要来拎小护庭,恩娘听见他的话,当即扑在小狗身上,将它紧紧抱在怀裏。
“我不准你卖我的小将军!”恩娘仰头大喊,眼泪从倔强的眼神裏流出来。
赵毅气得扬手就要打恩娘,三娘见状,匆忙上前去抱恩娘,向赵毅求情,“将军,恩娘身体本来就弱,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万一打伤了怎么办?”
赵毅的手悬在半空,眼前浮现他在秦家见到恩娘时的情景。
是啊,好不容易养这么大了,打伤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恩娘对他而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故人之女,变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只剩下这么个女儿在膝下,他岂能舍得伤她分毫?
只是,这天下如今是叶家在掌控,他们寄人篱下,若不明哲自保,又能维持多久的平和呢?
他看着三娘护恩娘,恩娘护小狗,无奈地长嘆一声,拂袖摔杯而去。
小狗听见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吓得直往恩娘怀裏钻。
三娘松开了恩娘,责怪道,“你爹这么疼你,你怎么好惹他这么生气?”
恩娘水汪汪地眼睛看着三娘,许久低头,眼泪落下,松开了怀裏的小狗,揉了揉它的狗头,若有所思。
小狗好像也明白什么,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当天夜裏,赵毅气一直没消,一个人在书房裏没有和恩娘吃饭。
恩娘自己端着饭菜去了书房,敲了门,赵毅也没有回应,她只好自作主张开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