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人,您拆开看看裏面写了什么,不就知道了么?”陆庆安很早就想说了。
楚天佑点头,轻笑打开了信封。
“想缘情生,情缘想起,物类相感,故其然也。”楚天佑望着这字,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看了许久,才及尾声,“治本归于三大,生民穷于五孝。置天地而德盈,横四海不挠。履斯道而不行,吁孔门其何教。”
白珊珊道,“这不是梁武帝萧衍的孝思赋并序?”
楚天佑念到后面,“梁文生受托誊抄,广布天下,通达之处,望生感怀,顾念父母之恩。”
楚天佑抬眼望着珊珊,忽然楞了神。
白珊珊见他如此,不由开口问道,“天佑哥,你怎么了?”
白珊珊觉得可能是后面那句,她从楚天佑手裏接过了那信纸,反覆念了好几遍,也只是知道这是梁文生写的信。
“这怎么回事?”陆庆安问白珊珊。
白珊珊解释道,“梁文生大概是怕别人知道他与恩娘的关系,所以将信借由程县尉寄给恩娘,信上只是誊抄一篇赋文,不敢多言,大抵是给恩娘报平安……”
“珊珊,你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书生,我央托他替我誊写梁武帝萧衍的孝思赋并序,广布孝道。”楚天佑道。
白珊珊这才想起来,“是那个与卖包子串通,骗他母亲独食包子的读书人!”
白珊珊看着手裏孝思赋末尾,梁文生所写的那段话:梁文生受托誊抄,广布天下,通达之处,望生感怀,顾念父母之恩。
“原来,他就是梁文生!”白珊珊惊道。
楚天佑心裏总觉得有哪裏不对劲,秦楚凰虽然世故通达,但内心是极不安全与稳定的。她是凭什么与素昧平生的梁文生取得如此深厚的情谊?
梁文生能够拜祭秦公,还能够知晓通过程立安寄信给恩娘报平安,这些若非与她交情深厚,实难知晓。
是梁夫人的缘故?
梁夫人与秦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
傅官进城,找了个客栈歇脚,还请了当地的大夫来给赵恩娘看病。
赵羽看着大夫面色沈重,心一直悬着。反而赵恩娘很是轻松随意,还对傅官眨眼。
“大夫,她怎么样?”赵羽问。
大夫收了东西,看了一眼赵恩娘,道,“姑娘这身体务必静养,我给你开些药,别怕苦,慢慢喝,慢慢调。”
大夫这话已经很明白了。
傅官把丁五味开的药方给大夫看了,大夫颇为认可,增删了几味药,嘱咐几句就走了。
傅官拿着手裏的药方回来,要跟他们交代两句,然后去抓药,发现赵恩娘双手抱着赵羽的腰,赵羽有些不知所措。
傅官楞在原地,随后抬手晃了晃手裏的药方,“我去抓药。”
随后转身而去。
夜裏,赵恩娘闹了脾气,不肯喝药。
傅官戳了戳赵羽,“你自己带吧。”
说完,傅官又扬长而去。
后来,傅官在院子裏,见赵羽出来,问他,“喝药了吗?”
“嗯。”赵羽神色有些不对劲。
傅官看他不对,越过他看了看后面紧闭的房门,“你答应她什么了?”
赵羽犹豫半天,“陪她睡觉。”
傅官楞在原地,找个凳坐下,“当我没问。”
尴尬到了。
赵羽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回去拿了空的药碗出来,递给了随从。
随从问,“赵大人,她喝了吗?国主说她要是有个闪失,要拿我们问责的……”
“放心吧,”赵羽道,“我看着她喝的。”
“那就好。”
赵羽哄恩娘睡着,自己也躺在了她身边睡觉,发觉她睡得安稳,没怎么闹,自己也浅浅睡去。
深夜,赵恩娘醒来,见赵羽已经熟睡,于是从他身上爬过,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想要爬出去。
在院子裏守着的傅官听见细微声响,转头来看,见她又整些幺蛾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过来扶她从窗裏爬出来。
到了院裏,傅官才嗔怪道,“放着门不走,爬什么窗?”
“那个门年久失修,声响刺耳,我怕吵醒赵羽。”赵恩娘笑道。
傅官看着她在月光下,没什么血色的脸,不免有些心酸。
他才是真正看着恩娘长大的人,看着她从意气风发到沈闷少言,从小恩娘到所谓秦主,她用孤弱的身体扛下了很多难以承受的东西。
“从窗户滚下来,也未见得就没有声音。”傅官用她一贯的阴阳怪气回她。
赵恩娘莞尔一笑,拉着他到火堆旁坐下。
两人对着火,半晌无言,许久以后,傅官才开口道,“其实我这一路很忐忑,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了结一切。若非知你平生经历,我也会本着蝼蚁惜命的念头,阻止你。”
“你知道我藏了匕首?”赵恩娘问。
“从延州客栈出来的时候,小二问我,他给你切水果用的小刀去哪了。”傅官解释。
赵恩娘轻笑,“这世间我也没什么记挂的了,只是堪堪维持。”
“那赵羽呢?”傅官问。
“他太直拧了,忠诚有余,狡猾不够,不适合官场周旋。”赵恩娘道,傅官从她眼神裏看出了深深的担忧,“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带兵打过仗,没有军功傍身,国主却任他当天下兵马元帅,他能御下,能服众吗?”
赵恩娘其实并非单纯因为赵羽的出现而放弃,她在拿到那把匕首以后,一直反覆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赵羽与各个将军之间的交情,都是父辈建立的,这种交情会随着隔代的父辈的接连退职而变得毫无用处,他在年轻将军之中,仍旧,或者说这个问题会更严峻。
国主和他,至少都远离这个朝堂整整十五年,人心叵测,更何况十五年后的局势下的人心。
“军中只有军功才是硬实力。”傅官一语中的。
赵恩娘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朝堂不是。”
傅官明白她的意思,她这十五年都是在京城度过的,即便是身处深宅之中,仰天而望,也能体会到风云际变。
“一国之主却能放肆游历天下,寻访太后,你以为就只是以孝治国那么简单?”赵恩娘道。
“什么意思?”傅官终究还是武夫思维。
“经历了十五年,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心怀鬼胎者有,忠贞耿介之辈有,墻头望风草也有。让心怀有异之人早日浮出水面,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动乱的机会,造所谓时势,一网打尽。”赵恩娘道。
“你是说国主寻访太后,就是为了空悬主位,引蛇出洞?”傅官很少听恩娘讲这些朝堂,官场玩心眼的事情,有些惊讶。
“我想他本意并非如此,但是有仙人指路。”赵恩娘说出自己的猜测。
“所以,国主是被利用了吗?”傅官追问。
“以他的聪明,大概是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否则,为什么是汤乐一个太常寺卿去做这个监国的丞相呢?”赵恩娘道。
“也是……太常寺卿似乎是管祭祀的,不太沈稳吧……”
赵恩娘沈默了。
“你是为了赵羽?”傅官问。
“他过了太久与世无争的日子,不懂世间险恶,若我不替他铺路,他很难长远。”
傅官道,“他未必不懂。”
“司马玉龙连小叶子都不舍得杀,如此心思单纯与仁弱,赵羽只会比他更心软。小叶子的存在,来日就是发动叛乱的理由,天下百姓不会认前主好坏,只知当下,当下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服,就能够走偏锋。”
赵恩娘很平静地说出她决定杀小叶子的理由,伸出自己的双手给傅官看,“你看我这双手,从年少时候就开始沾血,从鸽将军的血,到乳娘的血,再到秦风的血,程立安的血,还有那么多反贼的血。我不在乎多添杀戮了。”
傅官抓住了她的手,“恩娘,杀伐是为保太平,师傅绝不愿意看你泯灭良知……”
赵恩娘却平静得很可怕,“若杀一个小叶子能够保天下三十年的太平,我……”
说到这裏,赵恩娘收回了手。
因为她想起了赵羽,他是一腔赤诚之人,绝不会为虚无缥缈的太平而泯灭良知。
可一可二,可三可四,杀孽既造,永无止境。
“傅官,我还是错了。”赵恩娘看向傅官。
傅官知道她是一个永远在反思的人。
他认真地看着赵恩娘,“国主不让你杀小叶子,除了他不愿做屠戮之主外,也是想引你回正途。就像世人常说,一念成佛,一念修罗。”
赵恩娘轻笑着点了点头,“阴谋阳谋,不离正道。”
“那你决定跟我回京城了吗?”傅官问,不等回答又补充,“平平安安地回。”
赵恩娘笑着点了点头,“我要回去保护我的家人。”
“家人?”
“我的表兄,师兄,还有后面那个莽夫。”赵恩娘说着,靠近傅官,轻轻地抱了抱傅官,“傅师兄,谢谢你带我回家。”
说完,她起身又回房间去。
“你愿意告诉他太后的行踪吗?”傅九郎冲着她的背影问。
赵恩娘停下了脚步,很久才回道,“我会告诉他。”
她心裏明白,赵羽其实也为楚天佑而走这趟。
靠在窗边听他们说话的赵羽听见声音,又回到床上睡去。
赵恩娘不管不顾,径直推开了门,一阵咿呀声显得格外刺耳。
赵羽从床上撑起身来看她,赵恩娘从他身上又爬进去,赵羽楞楞地看着她。
没想到她什么也不管,倒头大睡。
赵羽只好将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她伸手摸了摸赵羽的脸,“赵羽哥,好久不见。”
时隔十五年的好久不见。
赵羽看着她,“秦妹,好久不见。”
……
楚天佑等人开始准备离开延州,前往锦州视察,临行前一日,陆庆安紧紧扒着丁五味,不让他收东西。
丁五味一条腿被他紧紧抱着,一条腿金鸡独立,蹦跶半天也挣脱不开,只能无奈地对陆庆安道,“陆捕头,我说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就给陆庆安截胡了,“不,你走了我就稳重不了了。”
丁五味又蹦了两下,发现自己不是陆庆安这种习武之人的对手,恰好白珊珊和楚天佑走了过来,于是只好向他们求助。
“别笑了,快过来把他给我掰开!”丁五味怒道。
楚天佑和白珊珊只好收敛了笑,过来拉开了陆庆安。
“陆捕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和五味终究是江湖客,与你终有一别。”楚天佑宽慰道。
陆庆安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那些恩师益友,一个个都走了,我……”
楚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刺史对你有提携之恩,你与马都尉有共事之情义,而邵纱纱与你也有相助之谊。我都明白。”
“既然大人你明白,为何要调马都尉做安县县尉?让邵姑娘随夫就任,独留我做延州府总捕头,你明知我是扶不起的阿斗,被迫当这个捕头……”陆庆安将自己的不满倒了出来。
楚天佑道,“仇安是个可用之人,没有了程立安,我必须要将马天龙留给他,来日我才能有一个好官镇住延州局面。而你,虽然不够稳重,”这话说出,他还淡笑一声,道,“但你有心肯为,能够独当一面,是延州府的最好的佐吏,你要替他匡扶上下。”
他有理有据,陆庆安没有办法,只是不高兴道,“谁啊?”
“新任延州州刺史,温寒。”楚天佑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陆庆安闻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楚天佑道,“我去帮丁先生收东西。”
帮丁五味收拾东西的时候,丁五味好奇地问陆庆安,“那个温寒是谁?”
陆庆安道,“温寒是温刺史的侄子,他也是温大人一手栽培而入仕的。”
“是个好官?”丁五味好奇地问。
陆庆安点了点头,“是个稳重的官。”
丁五味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要好好干,当天下第一总捕头,就要记住这八个字。”
“沈得住气,稳得住心?”
“然也!”丁五味点了点头。
虽然陆庆安仍旧是迷迷糊糊,不谙世事的模样,但是丁五味这段时日对他的照顾和赠给他的这八个字,对他影响深远。
没过多久,丁五味又和楚天佑等人踏上了新的旅途,早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了。而陆庆安的征途却是从这裏真正开始,厚积薄发,在温寒就任后,一步步往前走。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