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失踪案
朝阳初升,跃于江面,锦州的马道、水路又开始新一日的繁忙。
白珊珊睡醒了,出来船上透口气,发现楚天佑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岸线。
“天佑哥,你这么早就醒了?”白珊珊走到他身边,笑着问他。
“嗯,昨夜的江浪不甚太平。”楚天佑笑应。
船并不大,他和五味挤在一个船舱裏,五味睡得香,打着呼噜,翻身又往他身上压,他半夜起来几次给他盖被子,调姿势。
到了鱼吐白的时候,他透着纱窗望着微微晨光,无奈地看了一眼五味,给他盖了被子,就出来船头吹风了。
“是吗?我昨晚睡得挺好的。”白珊珊没感觉昨晚有什么异常,她住另一个船舱,自然不知道楚天佑所指的不太平是哪儿。
忽然,白珊珊远眺的时候望见岸线。
“天佑哥,咱们是不是要靠岸了?”白珊珊惊喜地问。
楚天佑仔细地看着远处岸线,若隐若现,还能见到宝塔的轮廓。
“船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应该是要到锦州了。”楚天佑回答。
船夫到船头查看桅桿,白珊珊指着远处江岸线,问船夫道,“船家,那岸线可是锦州的?”
船夫只抬头望了一眼,道,“那就是春城县的江岸,不过晌午,咱们就能到渡亭口了。你们细看,能看到渡亭楼的。”
闻言,楚天佑与白珊珊更仔细观察江岸,但除了岸线及高耸的宝塔,似乎并没有什么渡亭楼。
船又行了几裏,他们才看到了伫立江岸的渡亭楼。
“船如游鱼竞行,锦州看起来真是个繁华之地呢!”白珊珊望着江面上渐多的船,不由感慨起来。
这些出港,入港的船,有渔船,有客船,还有些是商贸来往的商船。
“难怪源川曾经动过向锦州筹粮的念头。”楚天佑道。
“是啊,就是不知道此处的官吏是否清廉,只怕穷山生饿狼,富粮养硕鼠。”白珊珊道。
她也算是走过江湖的人,穷地有搜刮之官,富地有聚敛之臣,无处不贪。
楚天佑开扇摇了摇,心裏人很认同珊珊的话,虽然像楚秉良和温玉律这样严于律己的臣子也有,但更多的是像任玉成、左轶明这样流于泥潭之辈。
“官场是个大染缸。”楚天佑评价。
“国主,您觉得苗诸鱼会是个清廉的官么?”白珊珊忽然问道。
楚天佑闻言,看了看她,笑道,“珊珊,未识其人不评其品。”
“你敢说你心裏没有猜测?”白珊珊轻哼一声,双手抱胸,转过头去。
楚天佑看着珊珊的侧颜,在朝阳的辉映下,透着一种莫名的温柔。
“有。”楚天佑替她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理好。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暧昧,理好了以后又望向了越来越近的渡亭楼。
白珊珊脸色绯红,转头回来,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见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才敢将所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平昌县是个清苦的地方,却仍旧被章机图围猎,也拉下了任玉成和左轶明。而锦州是个繁华地,还少得了章机图这样的商人吗?但我在想,见惯繁华之人,和清贫困苦之人,谁更容易腐朽?”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珊珊,两人四目相接,朝阳淡淡的红光照在他们身上。
白珊珊在那一刻楞住了,楚天佑不知道为何也顿住了思绪。
珊珊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目光慌乱地与他的眼神错开,转头往船舱方向走,正好撞上了出来透气的五味。
“诶,珊珊,早啊……”
白珊珊有点像被吓到一样,楞半天没说出话来。
丁五味发现了不对劲,“珊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白珊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烫,她转头看了一眼楚天佑。
楚天佑站在船头呆若木鸡。
白珊珊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有点热了。”
丁五味感觉江风微凉,抖了抖身体,“会吗?我甚至觉得有点冷?”
他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忽然发现楚天佑也有些心虚地别过眼去,不敢看珊珊。
这两人绝对有问题!丁五味确信。
“哦我知道了!徒弟,你是不是偷亲珊珊了?”丁五味指着楚天佑质问。
楚天佑执扇,辩白道,“我没有。”
他这辩解在丁五味听来很是虚弱无力,丁五味就确信他干了这事,正要开始寻衅,白珊珊当即抓住了他,道,“五味哥,你乱说什么呢?”
“不是,我在帮你主持公道!”丁五味指了指楚天佑。
“瞎主持什么?听风就是雨。”白珊珊嗔怪道。
丁五味挠了挠头,“有风吗?”
白珊珊又要扬手来打,船夫的出现打乱了这尴尬的氛围。
“不怕,今天的风还小,不过晌午就到了。”船夫道。
船渐渐靠岸,楚天佑望着那个名声在外的渡亭楼,楼上一处窗臺倚着一个妇人,望江远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条船,落在每一个下船的人身上,似乎有所波澜,又十分平静。
楚天佑见此景,总觉得她是在等人,忽然想起了古人的唱词,“楼倚春江百尺高,烟中还未见归桡。几时期信似江潮。花片片飞风弄蝶,柳阴阴下水平桥。日长才过又今宵。”
等待,真的是一件遥遥无期的期盼。
这也是他执意出京寻找母后的原因之一,让他在京城中等一封又一封带着母后消息的信,他或许比这妇人更加煎熬难耐。
……
“梁夫人是太后?!”赵羽震惊地看着赵恩娘。
赵恩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淡淡地看着赵羽,忽然一笑,“不然你以为,一个穷书生的娘,何以被人称为梁夫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梁母?”赵羽不明白。
“太后当年坠崖,被树枝勾挂在半空,直到树枝断裂,落入水中,被冲到下游。醒来后,已然失忆,她浑浑噩噩走了很久,不知道应该去哪,路上遇见一个前往三味寺拜佛的妇人。妇人见她可怜,便决定捎带她一段,问她要去哪裏,她只记得棠州。”赵恩娘道。
“棠州,昭南?”赵羽恍然大悟。
赵恩娘点头,“她虽然失忆了,但她还记得秦昭南,记得要去覆国。”
“可是,国主覆国以后曾经派人去过棠州,不曾听闻太后行踪。”赵羽道。
赵恩娘淡淡地看着他,“因为她做了梁文生的母亲。”
“做了梁文生的母亲?”
“正是,”赵恩娘道,“那个妇人是个修佛之人,心怀怜悯,带她去棠州的一路走得十分漫长,短短三个月的路程,她走了整整一年。一路上,有流离失所的难民,食不果腹的少年,有被弃养路边的婴童,有被污失节、私刑处死的妇人,她都要救。太后陪着她一路行善,其间艰难困苦,难以言喻,其间的遗憾无奈,更难说尽。”
“那后来呢?”
“后来,妇人见多了人间的苦难,郁郁成疾。太后带着她回到了妇人老家绵州,妇人的丈夫在绵州的城门口足足等了她两年,夫妻相见,催人泪下。那官人因为感恩太后照顾他妻子,请她在绵州留下。可惜,他们夫妻二人相见不久,妇人便因病而故,官人悲痛欲绝,在太后的劝慰下,他才放弃了殉情的念头,料理完妇人的丧事,最终启程离开绵州,去了三味寺出家。”
赵恩娘嘆了口气,“官人离开前,问她是不是要随行,回棠州。太后本想同行,可是见到了立在城门下,一身雪,用淡淡的目光看着她的梁文生。”
“她说,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指引我去棠州,可是见到了‘城门立雪’的文生,我觉得命运拉住了我的衣袖。官人看着她,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和太后分开了。此后,太后便收养了梁文生,和梁文生相依为命,定居在了明州。”
赵羽追问,“这十多年她都和梁文生居住在明州?”
他有些好奇,既然梁文生与太后在绵州相遇,为何又移居明州。
赵恩娘知道他的疑惑,道,“梁文生当年丧失双亲,流浪乡裏,浑浑噩噩,精神空虚。太后收养他以后,带他去了明州,那是个有书卷气的地方,又有明州学府。后来太后受眼疾之苦,多年的失忆癥也愈发严重,梁文生才不得已离开明州学府,带着太后四处访求名医。我是在扇州,与梁文生相识。”
说着,天有些凉了,赵羽将披风给她穿上。
赵恩娘平静地看着赵羽,“其实我想杀艷如意,易如反掌,我之所以与她纠缠不清,就是想让梁文生和太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旦太后落入宝锋记亦或是阜正风手裏,后果都不堪设想。”
“为何在延州,你不将这一切告诉国主,你知道国主找了太后多久吗?他真的很想念太后……”赵羽质问她。
赵恩娘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冷,赵羽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伸手把赵恩娘抱在怀裏。
好半晌,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赵恩娘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莽夫。”
他不论多么想念,终究是高堂尚在,而她又是人间浮萍,有所思念,却再无相见的可能。
忽然,一声马嘶打扰了他们之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