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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角银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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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打听那么多,是认识那个书生么?”小贩见他一直阻着自己做生意,问东问西又不买茶,有些不高兴,不愿多言。

“我与他是故交,寻他多年。”楚天佑隐晦道。

小贩冷笑一声,“那书生破衣烂衫,带着老母流落街头,官人你衣锦荣华,美人在伴,你说是那书生的故人?谁信呀?”

一旁的茶客笑了笑,对小贩道,“你心裏忖忖你这话在不在理,天下人除了国主和王侯将相,谁年轻的时候没个破衣烂衫的发小?只是年纪长了,富贵了,架子也大了,合不来了,那书生要真是这员外的故交,保不齐见到了跪下磕几个响头嘞!”

这番话阴阳怪气得紧,身后的白珊珊听得不甚滋味,只是确是事实。

小贩的脸色听见他这话,晦气地用抹布拍了拍桌子,小声道,“乱说话是要给阎王割舌头的。”

说完,和善了脸色,擦了擦一张茶桌,赔了笑脸邀请楚天佑和白珊珊,“来,员外,夫人,这边坐,喝两杯茶,我给你说这梁文生的事情。”

楚天佑实在想见梁文生,探知赵恩娘言而未尽的事情,实在不愿在此与这小贩蹉跎。

这小贩看出了他的犹疑,道,“员外,您今日肯定是寻不见那书生了。我瞧他们往这春门道而去,这条路是本县主道,十分通达,处处可去,你怎么知道他们往那条岔路走了呢?一路打听,也费时费力。”

楚天佑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想着五味还在银花店,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头绪,自己真的要去追一条断了的线索么?

“好吧。”

楚天佑在他擦干凈的凳子上坐下,向珊珊伸出了手。

白珊珊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员外喝什么茶?”

“龙井。”

“好嘞。”

小贩去烧茶,方才“多嘴”的男人忽然凑了过来,笑道,“员外介意闲话两句么?”

“乐意之至。”楚天佑一笑,邀请他坐下。

这人坐下以后,道,“员外不是本地人吧?看着眼生得很。”

“我是延州人。”楚天佑道。

“延州,”那人点了点头,“离此甚远啊。”

“正是,”楚天佑道,“故地有些伤心事,我夫人一直情志不佳,我便想来延州行商,一来让夫人能够散散心,二来也是想拓展家业。”

“但不知员外是做什么生意?”他又问。

楚天佑神色微变,和白珊珊对视一眼,佯装戒备。

“二位不必过忧,我只是好奇而已,也曾去过延州做点生意,只是后来定居锦州春城县,替人择地卖屋看风水,迄今也有十多年了。您城中打听元招银,都知道我的。”元招银道。

楚天佑“放下戒心”,道,“延州宝锋记,卖一些铁器为生。”

虽然说得低调,但宝锋记的实力,行商的人都懂,何况宝锋记经营的还是兵器,若非官府相助,绝难营生,实力可见一斑。

“原来如此,既然来锦州行商,不知可有府邸在此?”元招银又问。

“正想寻一个清凈、宽敞的屋舍呢。”白珊珊平覆了心情,道,“只是人生地不熟,一直没寻见合适的。”

元招银道,“这可巧了,春城县正有几个不错的房子在出手呢。就是不知道入不入得员外和夫人的法眼。”

“有些什么房子呢?”白珊珊出言相问。

“夫人喜欢清凈、雅致的,倒是城东的一套宅子合适些,城南近闹市,又接近南城门,是乡下入城到菜市口贩菜,卖肉畜常走的道,虽然价钱更实在,但确实有些鸡飞狗跳。”这人道。

白珊珊显然来了兴趣,“那城东那套如何,宽敞么?”

“自然是宽敞的,夫人!那儿原本是我们城中的富商杜家的主宅,后来因为发生了些事情,杜员外请人择地,往别处新建了个宅子。这宅子虽然有些年头没有住人了,杜员外却时常请人打扫,雅致干凈。”他道。

白珊珊不解,“主宅一般供奉祖先,怎么会轻易出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夫人,确实是发生了些事情,不然做长房子孙的,谁敢卖主宅?”

白珊珊很想知道详情,却怕他隐瞒,故意对楚天佑道,“相公,别是死了人在宅子裏,太不祥了。”

“不不不,”他听白珊珊这么讲,怕是要黄,忙道,“夫人你误会了。他卖主宅是被逼无奈的,他因为开罪了咱们当地的富商,怕人家给他穿小鞋,为了保家人平安和一家人的荣华富贵,只好卖主宅,换了个小宅居住,与宗族避嫌,靠示弱来自保。”

“你说的杜员外,可是杜满金?”楚天佑直言不讳。

元招银突然弹了起来四处张望,发现没有人察觉,便又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对楚天佑道,“员外,你可莫说这么大声,虽然杜员外现在是行事低调不张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是咱们这春城县数一数二的富商,连那条鱼都怵他。”

“那条鱼?!”

元招银楞了楞,发觉他们好像并不了解锦州的情况,遂不愿多说。

“确实是杜员外的屋舍,他现在想出手这座宅子,要是员外和夫人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元招银话头一转,道。

楚天佑和白珊珊对视一眼,“也好。”

……

“员外!夫人!”

他们正在斑芝树下商谈买卖宅子的事宜,忽然听见马车声音,丁五味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楚天佑和白珊珊望去,只见丁五味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斑芝树下,抱着灵牌跑到了他们面前。

“员外,夫人,你看如何?”他们看了看丁五味手裏的灵牌点了点头。

“咱们要去江平寺了,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丁五味说着,指了指斑芝树下的马车。

他这一路走来,一直觉得有人在偷偷跟着他,想着,这戏要做全套,看看那银花店的掌柜还有什么招数。

“不急。”楚天佑摇了摇扇子,“咱们先把宅子置办好再去。”

“置办宅子?”丁五味急道,“我还没去找呢!”

“这裏有现成的。”楚天佑轻笑,指了指丁五味,对元招银道,“元先生,这是我们苏府的管家,丁五味。”

“丁管家,幸会幸会。”元招银起身来迎,“我是元招银,专门替人买卖房屋,看风水和择地。”

丁五味哦了一声,笑问,“不知你有什么好宅子?”

“在城东,几位随我去看看否?”元招银道。

“好啊!”丁五味惊喜道。

于是,四人坐上了丁五味雇的马车,来到了城东,杜满金的旧宅。

旧宅的门古朴气派,像是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存得很好,门楼上的各种装饰仍鲜活如新,柱子和门面上的漆也像是添过了新的。

“这宅子,看着不像空置多年。”楚天佑道。

“是啊,杜员外时常派人来看看,洒扫和修补一些破损的地方。”元招银说着,用钥匙打开了宅子的侧门,走了进去,然后打开大门让他们进去。

看了一圈,元招银问丁五味他们意下如何。

丁五味看向了楚天佑二人,楚天佑点了点头,于是丁五味开始跟元招银谈定金。

最后,谈定五千两的定金。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屋主,买房,交房契?”丁五味给了五千两定金后,两人签了契约,楚天佑问元招银。

元招银收了钱,将一式两份的契约塞进了怀裏,笑道,“明儿我就安排你们见面,员外准备好余款,明天就可以买房。”

“好。”

说完,楚天佑三人准备要走,元招银拦住了他们,“诶,苏员外,你们去哪?”

三人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回客栈啊。”

元招银笑道,“员外都买了这宅子,哪裏还需要委屈自己住客栈呢!”

“买卖还未成交,这宅子已经是我能住的了?”楚天佑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员外都交了定金,”元招银走到他们跟前,道,“五千两,还不够住一晚上的么?”

“夫人?”楚天佑看向了白珊珊。

白珊珊道,“也好,咱们今晚就住这裏吧。”

“好,那就这样,明天你约杜员外,与我在渡亭楼见面,我与他一手交余款,一手交房契。”楚天佑牵着白珊珊,向元招银吩咐。

“好嘞!”元招银高兴而去。

白珊珊看着元招银的背影,对楚天佑道,“天佑哥,你不怕他是骗子么?”

丁五味一楞,“徒弟,骗子?我可是给了五千两银子!”

“他可不是骗子。”楚天佑道,“他手中有这杜府宅邸的钥匙,又深谙内中门道,宵小之徒岂有如此?况且斑芝树下卖茶的小贩,对他所言时有辩驳,却不曾驳他卖宅之言,而这门口诸多商贩、店铺,还有杜宅邻居,对他出入杜宅并不见异,甚至还有人与他招呼,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出入了。”

“那就好。”丁五味松了一口气,“我一世英名,可别栽在这裏了。”

白珊珊翻了个白眼,“栽得还少吗?”

吐槽完,白珊珊看向了楚天佑,道,“那天佑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三人入了宅子裏,烧了茶水在客厅闲坐。

丁五味将他们二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徐徐道来。

“后来来了几个人,抽抽搭搭的,说是要这个银花店的掌柜帮忙。我在旁边看着,那掌柜问他们要帮什么忙,他们从怀裏掏出了一张红纸,递给了掌柜的。掌柜的看完以后,说甚会尽力帮忙。他们几人连声道谢,给了掌柜的一大笔钱,说回去等消息。掌柜的收了钱和那红纸,辗转进了柜臺后,好久才出来,我明裏暗裏问他怎么回事,他都不肯说,神神秘秘的。”丁五味道。

“我瞧着那纸,应该是生辰八字。”丁五味想了想,忽然道。

“生辰八字?”楚天佑疑惑道。

丁五味点了点头。

这就有些明朗了,楚天佑联系之前在竹棚饭店,跟那饭店老板的一番话。

“看来,那银花店确实有些猫腻。想想之前竹棚饭店掌柜的话,这几个人给银花店掌柜某个人的生辰八字,应是请他代为寻找合葬之人。”楚天佑分析道。

“不错!银花店是他明面上的营生,他真正的勾当应该是拉阴媒!”丁五味也讚同道。

拉阴媒这三个字让白珊珊觉得毛骨悚然,“难怪他会说金银花是人间与黄泉的连接。”

“不止如此,”楚天佑道,“顺昌记掌柜的话也颇有深意。”

“天佑哥,你何出此言?”白珊珊已然想不起来顺昌记的掌柜说过什么了。

楚天佑分析,“顺昌记的掌柜说锦州的白事营生都成了产业,而这家巷角银花店是本地最大的银花铺……”

“万恶之源?!”丁五味问道。

“然也,”楚天佑用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我怀疑顺昌记的掌柜给银花店通风报信过。否则,咱们去到之时也不会只是个没有人光顾的空铺子。”

“如果他们真有勾结,为何银花店的掌柜不接咱们的茬,还让咱们就这么走了呢?”白珊珊不解。

“珊珊,他不是不想接茬,他是谨慎。”楚天佑道。

“谨慎?”丁五味和白珊珊都好奇地看着他。

楚天佑思忖片刻,道,“一来,咱们是外地人,他对咱们根底不熟悉;二来,你们记得不记得,‘那条鱼’?”

丁五味道,“告示旁边那几个碎嘴子?”

“还有元招银,也提过。”白珊珊补充道。

丁五味也很好奇,趴在桌上问楚天佑,“徒弟,这什么意思?”

楚天佑看向丁五味,“如果我猜的不错,那条鱼指的应该是本州的州刺史,苗诸鱼。”

丁五味拍桌,“有道理!”

“所以,天佑哥,你的意思是苗诸鱼有意遏制锦州殉葬民风而招致银花店掌柜和百姓的防备?”白珊珊一针见血。

楚天佑点了点头,“银花店掌柜之所以不敢接茬,怕的就是咱们是苗诸鱼设下的圈套。”

“那万一不是,他这生意他就不做了?”丁五味才不相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呢。

楚天佑笑了笑,道,“商人无利不起早,他一定会出招试探咱们,只要过了这关,咱们就能更进一步地知道银花店裏的秘密。”

“怎么过?”

“宝锋记的事情,我已经写信给了陆庆安,请他代为置处。等掌柜的打听宝锋记之事为真,自然会找上门来。”楚天佑打开扇子,扇了扇风。

“诶,徒弟,我还有件事情不太明白。”

“嗯?”

丁五味道,“既然你都让陆捕头去传谣了,你还买这个宅子做什么?”

“当然是知道更多的事情了。你没听元招银说,这宅子的主人是杜满金,而杜满金又是苗诸鱼惧怕的人。除此之外,杜满金还是捉走孟湘儿的嫌疑之人。”楚天佑笑道。

“所以?”丁五味还是不太明白。

“所以我要去会会这个杜满金,看他是何方神圣,说不定他就是银花店的幕后老板。”说完,楚天佑将扇子往手中一拍,颇有些笃定地猜测道。

“好!抄他家!”丁五味愤愤道。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先去睡觉,明天去会杜满金之前叫我。”

随后,丁五味就出去了。

“天佑哥,如你猜测的话,苗诸鱼看来并非助纣为虐之辈。”白珊珊见丁五味走了,便对楚天佑道。

楚天佑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珊珊,苗诸鱼是刑部下放,来此地办军饷案的。若他受此地富商收买,同流合污,源川靖关军拿到刑部特批,对其有先斩后奏之权。”

白珊珊十分惊讶,“难怪你当时说,未见其人,不评其品。天佑哥,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楚天佑笑道,“珊珊,咱们有五味随行,事关朝廷,我怎好随便说出?靖关军在咱们到延州前,就已经上奏军饷、军粮和军备之急,我赋权汤乐,万事以之为先。刑部公文是我批下,苗诸鱼经我首肯下放锦州。”

白珊珊道,“所以天佑哥,你到延州是为了军饷和军粮?”

楚天佑想了想,道,“靖关军事关边境,当时我离开去延州府,楚秉良便将此事根底与我相告。我便将计就计,以督军身份来缓靖关军之急。”

白珊珊看着楚天佑眉间的忧虑,原来他平时谈笑风生、无牵无挂的模样下,藏着这么多、这么深的心事。

她总以为只是游山玩水,顺着太后的踪迹,一路解百姓之忧。没想到,他每一步,都事关朝廷。

白珊珊看他看得入神了,他好像不是以前的天佑哥了。

她忍不住抬手将他眉间褶痕抚平,“天佑哥。”

楚天佑沈了一口气,“珊珊,这一路我其实忐忑不安。以赵恩娘的性子,寻找母后的线索,大概就在梁文生的身上。可是今日斑芝树下不见梁文生,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我怕见了梁文生,一切不如我所愿,或者一切如愿。”

白珊珊觉得奇怪,“寻找太后,不是您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么?”

楚天佑没有回答。

白珊珊忽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些日子,他慢慢感觉到了他对这个国家有着沈重的责任,他要为当年国难中冤魂平冤昭雪,要为边境设防,要保护家国百姓。他的每一个决定,对国家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错误的决定都是对百姓的灭顶之灾。

若梁文生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他该如何自处?他还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办锦州案?

他是人,不是圣人,亦不是神人。

珊珊何曾想过,他每天笑如清风朗月,心裏承受着这么重的压力。

“国主,”白珊珊宽慰他,“我知道你很想念太后,我想太后一定也在想念着你。咱们一定能找到她的,此番错过,绝非没有再见。至于锦州,不管找不找得到太后,咱们都要揪出幕后作恶之人,绳之以法!”

楚天佑看向白珊珊,眼中泛光,欲语还休,一切不言而通。

“知我者,珊珊也。”

白珊珊笑了笑,“那国主,可以就寝了吗?咱们明日还要去会会杜满金。”

“好。”楚天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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