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禁殉令
瓮公虽然很不高兴,但想着不要得罪了大主顾,于是让人把那个疯女人抓了出来,拎到了丁五味面前。
赵羽扶着丁五味,那个疯女人装疯卖傻地在赵羽和丁五味跟前蹦跶,一边喊着鸡腿。
丁五味和赵羽见这女人虽然臟兮兮的,衣服破烂,但是那分明就是他们在吕家认识的小香。
他们对视了一眼,丁五味见到了小香神情疯癫,但是她的眼裏透着光,蓄着眼泪,丁五味知道她又在装疯卖傻了。
五味心裏很难受,吕家少夫人对她那么好,怎么会让她沦落至此。
“这这这,疯成这样还抓出来卖?”丁五味颤抖着手,指着小香问瓮公。
瓮公翻了个白眼,“也不是什么人家都像苏员外这么有钱,这种,贱卖也有人要的。”
说着,瓮公还用手摸了摸小香的头。
丁五味要不是被赵羽抓着,早就冲上去一脚把瓮公踹飞了。
“一刀。”
沈默了很久的楚天佑开口。
“姑爷。”赵一刀看向了楚天佑。
“别闹了,给钱,买回去烧柴。”说完,楚天佑走向了白珊珊,白珊珊看中了一个圆润的小女孩。
楚天佑走到了他身边,白珊珊仰头看向了楚天佑,道,“相公,宝儿会喜欢这个女孩子吧?”
楚天佑对她温柔一笑,“母子连心,你喜欢的,宝儿也会喜欢。”
“买个疯女人回去烧柴,柴没点着,房子都烧没了吧?”瓮公露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这家人是他做这一行来见过最奇怪的了!
“你打听过我们延州宝锋记没?真以为我们只会做兵器?”丁五味怼瓮公道,“我们苏家保元堂在延州也是赫赫有名的!什么疑难杂癥都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这个疯女人抓回去试药,治好了又是一个祖传妙方。是吧爷?”
丁五味说着还转头看了一眼楚天佑,楚天佑无暇理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五味对赵羽道,“到时候在锦州开一个保元堂分号,怎么样?”
“你是管家,你说了算,我又不是。”赵一刀对此没什么兴趣。
“开个宝锋镖局,给你当总镖主怎么样?”丁五味问道。
“好啊。”赵一刀点头。
丁五味翻了个白眼,看向了瓮公,“多少钱啊这个疯女人?”
瓮公瞇了瞇眼,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靠谱,又好像有点离谱。
“其实,干嘛不去牲口市场买?那裏也有不少卖身的。”瓮公问道。
“你都说了,买个疯子有什么用?牲口市场人家卖疯的给你么?你这脑子,这么不灵光,要不怎么人家钱掌柜收钱的,你在这裏卖疯子呢!”丁五味一顿冷嘲热讽。
“你就说卖不卖?”赵羽也跟着帮腔。
“我们这儿有规矩,不能活着让你们带出银花巷,要个死的你们也没什么用。”瓮公有些动摇了。
丁五味戳了戳赵羽。
赵羽明白他的意思,从怀裏掏出了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丁五味。
瓮公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抓着小香。
赵羽和丁五味观察了一下瓮公的神色,又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到了丁五味的手上。
瓮公有些犹豫,看向了那个痴癫的小香。
“磨盘不动。”丁五味跟赵羽道。
赵羽点了点头,又给了一千两。
“你这就不懂事了,你看你这把年纪了,这么辛苦的活计还能挣几年?再说了,这个疯子按死人来卖,能卖几个钱?活着卖,积点德,又能挣钱。万一钱掌柜他们被官府一锅端了,你还能说是被胁迫的,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自己家人留点银子。”丁五味抓着瓮公往角落走,将三千两银票拍在了他怀裏,然后一顿密谋。
赵羽则将小香抓了过来,小声问道,“小香,你怎么会在这裏?”
“赵大哥,说来话长。”小香装疯卖傻回应。
赵羽确认小香是在装疯,想着他们要尽快从银花巷脱身了,小香能够告诉他们不少关于银花店的内幕。
瓮公悄悄看其他瓮公和守门的一些打手,丁五味趁热打铁,拍了拍他怀裏的银票,道,“这个是你中饱私囊的份,你交代钱掌柜的那一份,咱们也不会少了你的。”
“那我就?”瓮公见没人,笑着对丁五味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丁五味继续忽悠。
瓮公笑着,贼兮兮地收下了钱,“明白,我帮您安排,不过另一个得死在这裏。”
丁五味当时就楞在原地,咋的还得杀一个?
“规矩规矩。”瓮公见他呆了,笑着笑着就僵了。
丁五味大笑缓解尴尬,“那肯定那肯定,本来那个小姑娘也是要陪我们家小少爷的,不过你这裏办婚礼太潦草了。”
“规矩是这样……”丁五味一边拉着瓮公往回走,瓮公一脸为难道。
白珊珊将小女孩让楚天佑抱,走到了瓮公面前,将手上的金钏摘了下来,递给了瓮公。
“夫人……”瓮公小心翼翼地来接。
“这个我要活着带走,女孩可以在这裏死。”白珊珊道。
赵羽吓了一跳,突然忍不住要上前阻拦,没想到白珊珊对丁五味道,“我要全尸。”
瓮公握着沈甸甸的金钏,犹豫着,只见丁五味从怀裏取出一个锡制小瓶,掏出手绢,将裏面的透明药水都倒在了手绢上,然后递给了白珊珊,“夫人。”
白珊珊接过了迭好的手绢,温柔地笑着,走向了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害怕地往楚天佑身后躲,楚天佑半蹲下来,抱着小女孩,捂住了她的眼睛。
白珊珊将手绢往小女孩鼻子上捂,小女孩挣扎了半晌,没有了动静,倒在了楚天佑的身上。
瓮公见这夫人温温柔柔的,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验吧。”
瓮公楞住了,在楚天佑的眼神催促下,走到了小姑娘身边,用手探了探鼻息,果然已经没有气息了,心裏一颤。
“一刀给钱。”白珊珊吩咐。
赵羽又给了几张银票,瓮公接过银票,道,“可是……”
“再说连你一起杀,我就不信跟钱掌柜买不到你的命。”赵羽恶狠狠威胁。
瓮公有些退缩。
楚天佑抱起已经没气的小姑娘,和白珊珊一起往银花巷外走。
瓮公给了他们一个小棺材,把已经没气的小姑娘装进去,赵羽又将小香打昏,带着往外走。
瓮公替他们把小棺材放上马车,而小香则是赵羽抱着出去的。
大桔不解地看着他们这场面,问道,“不在银花巷裏办?还是两个?”
“你也不看看这地方,骯臟邋遢。”
楚天佑不满道。
大桔想想,反正横着出去也行,也就不管了。
临行前,大桔跟瓮公确认了一下,“处理干凈了?”
“嗯,这夫人是个心狠手辣的,顺着点,免得遭罪。”瓮公道。
大桔抽了抽嘴角,小声道,“人家兵器世家的夫人,哪是什么手软之辈。给钱了没?”
瓮公给了他两千两,“抽走我那一份,剩这些。”
“也不多啊。”大桔道。
瓮公冷冷道,“这么大主顾,掌柜的也没少拿吧?总得留点给咱们吃饭。”
大桔知道阎王好弄小鬼难缠,也就没有细究下去了,等他们都上了马车,坐上马车就驾车往春城县方向走了。
……
坐上了马车以后,楚天佑扯下了眼罩,看向了一样摘下了眼罩的白珊珊。
“天佑哥。”白珊珊开口,楚天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赵羽使了个眼色。
赵羽点头,将手裏用来遮眼的布缠在手裏,从丁五味手中拿过了另一个锡瓶,将药水都淋在布上,等马车离银花巷远了以后,突然冲出马车,从后面捂住了大桔。
半晌以后,大桔昏迷,赵羽拉住了马缰,让马车停了下来。
楚天佑很快从马车上下来,打开了那个小棺材,对五味道,“五味,怎么办?”
丁五味从怀裏掏出了一包银针,赵羽从怀裏取出火折子,丁五味将银针从火苗上灼烧之后,取穴用针。
楚天佑和白珊珊都紧张地看着那个小姑娘,白珊珊清冷的双手交缠在一起,握在胸前,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她第一次做这么冒险的事情,生怕这个小姑娘就这么死在自己手上了。
小姑娘冲出的一声啼哭,让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白珊珊眼裏的泪倏然就落了下来,用她冰冷湿润的手捂着脸。
“珊珊。”楚天佑见她如此,不免有些怜惜。
她很努力在扮演楚若宁了,要演出那种心狠手辣让钱楼二和杜满金忌惮,其实不难,难的反而是要和内心热诚的善良抗衡,要冒这一线之悬的风险。
白珊珊放下了手,抹去了眼泪,对楚天佑道,“天佑哥,如果这个孩子出事,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但是我不这么做,那些孩子不会得救,更多被拐卖的孩子也……”
“为难你了。”楚天佑不知如何安慰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这么句话。
白珊珊淡淡一笑,走过去将小姑娘抱起,看着楚天佑,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小香,醒醒。”
楚天佑看着丁五味救醒了小姑娘以后,又过去把被打晕的小香叫醒,道,“先问问小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白珊珊点头,将小姑娘往自己斗篷裏拢。
“好痛啊……”小香醒过来以后,捂着自己的脖子。
丁五味对赵羽翻了个白眼,赵羽心虚地转过头去,他确实下手有些没分寸了。
平时打晕的都是一些刺客杀手,很少对自己人下手,他那一掌劈下去以后就后悔了,是真的打重了……
“小香,起来。”丁五味把小香扶了起来。
小香抽了抽鼻子,一直扶着脖子,抱怨道,“自己人嘛,打那么重做什么?”
赵羽战术性后退了两步,丁五味抬脚往前踩,踩了个空。
“正事要紧,秋后算账。”赵羽开口安抚丁五味。
丁五味哼了一声,笑着对小香道,“小香,你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吕家吗?怎么会跑到锦州来了?还给人卖了?”
小香听见他说话,忽然就委屈了起来,“五味!我终于见到你了,我还以为我就要死了。”
说完,小香忽然紧紧抱住了丁五味,五味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羽直挺着背,尴尬地别过眼去。
楚天佑和白珊珊也意味深长地笑着。
丁五味对赵羽翻了个白眼,“搞得好像你给赵恩娘抱得还少一样?”
“恩娘是我妹妹。”赵羽苍白地解释。
“小香也是我妹妹!”丁五味回嘴道。
“你说是就是。”赵羽嘴角笑意未消。
“好了好了,小香,你快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天佑见夜裏寒凉,白珊珊和小姑娘都有些冷意,于是在林中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找些干柴起了个火堆给大家取暖。
他们围在一起听小香讲故事。
“五味,你们走了以后,大概两个月的时候,少爷就又要出门去做生意。我想了很久,求少爷带我一起出门,我想见见世面。少夫人知道我的心思,帮我跟少爷说,少爷就准我跟另一个丫鬟石儿一起出门。”
“路上本也太平,走了不少地方,把货物卖的差不多了,本来应该回去了,但是少爷突发奇想要来锦州,说是想带点这裏的锦缎回去给少夫人。而且,他想来锦州取经,把吕家的布庄生意做大。”
“到了这裏以后,少爷去跟一些绸缎庄的老板谈生意,就我和石儿留在客栈裏等。我在客栈裏……”
说着,忽然,小香很兴奋地看着丁五味,道,“五味,你们是不是去过延州?”
“你怎么知道?”丁五味疑惑。
“我听一个延州客说的,他给我们讲源川督军铲除屠龙会的事情,说督军姓楚,有个将军姓赵,还有个军师,姓丁。我听那个延州客的描述,真的跟你们好像,你们侠肝义胆,我猜你们一定是跟以前一样,用假冒的身份来行侠仗义,我就跟那个延州客打听你们的事情,他也都告诉我。”小香道。
“那后来呢?”赵羽追问。
白珊珊听出了些端倪,“是这个延州客,把你卖到银花巷的吧?”
小香的眼神灰暗下来,点了点头,“那个延州客骗我们,说你们来了锦州,落脚在春城县衙,说可以带我们引见。”
“就被带到这裏了?”五味问道。
小香摇了摇头,“少爷还没回来,我们不敢贸然离开,于是说等少爷回来一起去。那个延州客说可以,他可以陪我们一起等少爷回来,可是没多久,店裏的伙计跑进来跟我们说,我们家少爷被街上的恶棍打晕带走了。”
“伙计?”楚天佑感觉这招数跟平昌县有些相似。
“嗯,”小香点头,“我和石儿很着急,那个延州客就说可以带我们去报官。我们心急之下,没有什么防备,就跟着去了。没想到到了春城县官府,大门紧闭,我们在外面敲门,没多久一个官差就开门出来,把我们带进了官府裏,之后,我和石儿就被打晕了。”
小香想起这件事还是有些后怕,那么大的一个县衙,没有真的官差,也没有县官大人,就只有拐卖人口的恶棍。
“紧接着,我就被卖到这裏来了,石儿,也下落不明了。”小香的眼泪流了下来。
楚天佑经她提醒,将之前听闻的一些事情拼凑在一起。
“难怪所有人都在说那条鱼,却从不见其人。他明明对春城县的事情了若指掌,却从来没有现身,还要通过一幅赝品,来向我传话。原来,春城县衙已经形同虚设。”
“我听说春城县的县太爷,被苗刺史杀了。”小香忽然语出惊人。
“什么?”楚天佑等人惊讶。
“好像是因为苗刺史要下什么禁殉令,但是锦州下面几个县城,除了蒲青县和梨川县,都阳奉阴违,没有推行。而春城县是最嚣张,明着反对的,所以苗刺史就下令先斩后奏,把春城县令按在县衙门口杀了。”
楚天佑很是不解,和赵羽对视。
他们都没有收到关于此事的公文,先斩后奏,一点风声都没有?
“可能是被什么人截胡了。”赵羽对楚天佑道。
“什么?”丁五味不解地看着赵羽,他没有听清赵羽说的什么。
“没什么,小香,然后呢?”赵羽转移五味的註意力。
“后来,据说是民变了,说苗刺史把春城搅得不得安宁,禁殉令就是为了要收拢大权,而且禁殉令还有一条,要把已经殉了的人挖掘出来,单独立坟埋葬。他们说这是在伺机把买卖收归官家,拢在苗诸鱼一个人手中,好中饱私囊。于是,他们纠结百姓,冲击春城县衙,想要活捉苗诸鱼。最后,苗诸鱼跑了。”
楚天佑看向了白珊珊,白珊珊也了然地看着楚天佑,心照不宣。
原来苗诸鱼那封自身难保的书信,是在百姓冲击官府的情况下写就的。
“但是,禁殉令真的能激起这么大的民怨么?难不成每个百姓家裏,都有殉葬之事发生?”赵羽觉得这逻辑说不通。
“外面有太多关于苗刺史的流言,传得最激愤的,是说苗刺史上任伊始,就敲诈了锦州的几家富商,像是孟家和杜家,向苗刺史纳贡了不少的土地。他们说这些土地都给苗刺史收了,不归孟杜两家管了,他们把这些土地上劳作的佃农,全部遣散了。一大片土地就荒废着,不给佃农种地赚粮,织坊也是这样,好几个大织坊都空了下来,说是收归官府了。百姓们,男的没得种地挣口粮,他们的妻女也失去了织坊的工作,无以维持生计,本就对苗刺史心生不满,加上禁殉令,阻止他们卖掉羸弱的儿女来换取家裏的口粮,就说苗刺史为了搂钱,要把他们逼死。再加上,苗刺史当众杀了偏袒殉葬买卖的县太爷,于是就惹起了这场风波。”小香将自己听到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告诉了楚天佑等人。
赵羽对楚天佑道,“公子,这像是有计划的设计。”
楚天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一个久居官场之人,不会不知道民怨沸腾是什么后果。即便是视财如命的贪敛之官,也会有所畏惧,不会如此急躁意图一口吞并。”
“是杜满金?”白珊珊问。
楚天佑摇了摇头,“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