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听着他的描述,心裏顿生许多许多的愧疚。
他原本听她言语之间,就已是个行路坎坷的可怜人,没想到竟与他有这样的交集。
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却是她对自己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尤其是那个吻……
想到此处,赵羽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彻骨的冰水……
即便没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与赵恩娘是否确实有血缘关系,这墓碑落款,就定死了他与赵恩娘关系匪浅。
仁义孝悌,他如何能够做那种为一己之私悖逆道德的人。
“她和秦楚凰?”另一件事,他急于向扫地人求证。
扫地人遗憾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以后,赵恩娘答应给屠龙会卖命。但她只相信秦楚凰,任何事情也都只跟秦楚凰说。后来秦楚凰离开安县不知去哪,屠龙会的事情都是赵恩娘在左右,开罪苏廷关也是常有的事情,也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说着,扫地人还陷入了回忆裏,“我记得我和程县尉第一次见赵恩娘的时候,她还是个很活泼灵动的姑娘,喜欢射箭,能够在十米开外射中飞鸟后,会得意地冲程县尉笑。赵公故去后,她再也没有那么真诚地笑过了,早就与屠龙会同流合污了。”
赵羽对着赵公墓三叩首,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决然而去,“只要我在,赵家只有一门忠烈。”
“你是忠义侯赵羽?”
扫地人后知后觉追了上去。
“正是,”赵羽点头,“在她们知道你说出这些事情之前,快点离开安县吧。”
说完,赵羽就要离开,扫地人上前挡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侯爷,那个自称是秦楚凰表兄的人……”
“是国主。”
……
“你醒了?”秦楚凰坐在赵恩娘床边,正看着她。
赵恩娘环顾四周,“我睡了多久?”
“几个时辰而已,”秦楚凰道,“也幸得用了猛药,能一整夜睡到现在。”
赵恩娘点了点头。
“怎么样?”秦楚凰问她,“想吃东西吗?”
赵恩娘摇了摇头,“赵羽呢?”
秦楚凰冷冷一笑,“我以为你会关心那个地下工场,没想到,还是他。”
赵恩娘从床上起来,“叔公只会打仗,那个地下工场纵横交错,人工挖掘的路和天然的石洞路盘根错节,岂是他能画得明白的?圈出来那几笔,不过是他去过的所在,无关痛痒。”
秦楚凰道,“那还费那心思作甚?浪费我精力。”
说完,秦楚凰起身就要走。
赵恩娘道,“艷如意不会亲自去,但苏廷关好大喜功又眼高手低,难保不会去一探究竟。苏廷关若葬身望城,艷如意犹如断臂,屠龙会不还是为你所用。”
秦楚凰转身,“事情没有你所想那么简单,艷如意的人差不多控制了整个延州府,连温玉律都杀了。我跟你说过,温玉律活着,她还沈得住气,温玉律一死,下一个就是你。”
赵恩娘回她,“除非他能抓到马天龙。”
“你太自负了,”秦楚凰嗤之以鼻,“凡事都会有万一,别到最后腹背受敌。艷如意不是等闲之辈,司马玉龙也不是好相与之辈。”
“我从没想过要全身而退,押上性命我也要把艷如意困在延州。”赵恩娘开始换衣服。
“可是你押上的还有你那赵羽哥的性命,司马玉龙和白珊珊现在有源川军护着,赵羽可是赤手空拳对刀兵剑戟。”柯老三背靠在门上,对裏面的人道。
秦楚凰挡在换衣服的赵恩娘前面看着门外的人。
赵恩娘顿住,“那就同归于尽吧,我不敢问他为什么对父亲的死袖手旁观,也没办法对他释怀,只能。”
说完,赵恩娘换完衣服就出去了。
……
“赵姑娘。”
赵恩娘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只见赵羽站在身后。
这声赵姑娘,倒是有些生疏了,她亦能感觉到赵羽与昨日不同的疏离感。心下想,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刺探军情?
“重伤未愈,是要去哪裏?”赵羽走到她跟前,问道。
“出去走走。”赵恩娘回道。
“那我陪你。”赵羽道。
赵恩娘不明所以,只能笑着点头,“那就谢谢赵羽哥了。”
两人并行在街上,良久无言,互相都等着对方打破沈默,最终还是赵羽开了口。
“赵姑娘,程公写给秦主的是什么东西?”赵羽问了很直白。
赵恩娘道,“你是问那幅地图?”
“正是。”
赵羽没有想过她会坦白什么,没想到,赵恩娘更直接。
她停下来,转头直视着赵羽,道,“望城的地下工场,当年源川、白渡关军事的箭矢,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地下工场造出来的。虽然不比朝廷拨派的箭矢精良,但也算民间良品了。”
“所以屠龙会是要用这个地下工场重新造箭,以谋造反?”赵羽问。
赵恩娘摇头轻笑,“赵羽哥,你知道造一支箭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么?再说,现在整个延州府都在屠龙会的掌控之中,何愁找不到工场可以造箭?哪裏还需要这么个废弃的地下工场?”
“那秦主如此费尽心机要这个工场做什么?”赵羽不解。
赵恩娘笑着往他跟前一凑,小声道,“因为裏面有护国宝藏。”
说完,她双手一甩,继续往街上走了。
“护国宝藏?”赵羽摇了摇头,屠龙会怎么那么喜欢到处挖宝藏?
“真要是有宝藏的话,当年早就被源川与白渡关拿出来买军饷和兵器了,哪裏留到今天让屠龙会去挖?”赵羽道。
“你这莽夫。”赵恩娘嗔怪白了他一眼,“所谓护国宝藏,才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当年工场留下的那些箭矢和造箭的材料,图纸。”
赵羽闻言,也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也笑了,“原来如此。”
赵恩娘道,“据说这批箭矢当年是要运到白渡关的,可惜源川水患,陆路泥泞,想了很多办法终究没有运出去。再到后来,白渡关失守,这批箭矢就一直被封存在这个工场裏了。”
“现在这批箭,很快就会落到屠龙会手裏了是吗?”赵羽问,他有些担心,屠龙会本来就十分棘手了,再有兵器武装,就更难对付了。
赵恩娘看着他的眼俏皮而又意味深长,“你猜。”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转头又往前走了。
……
“吃这个怎么样?”赵恩娘走到了一间粥铺门口,粥铺熬粥的厨房对着大街。
赵羽道,“好。”
赵恩娘对熬粥的老板道,“掌柜的,两碗河虾粥,炒几个小菜。”
“好嘞,裏边儿请坐!”
粥铺老板上菜速度可快,两碗河虾粥摆上了以后,又陆续上了几道菜。
“来喽!赵姑娘最爱吃的炒山鸡、清炒芦笋,”老板摆上了菜,又将一盘肉摆在了赵羽跟前,“不知道这位客官爱吃什么,就给你上一盘赵姑娘最不喜欢的椒盐兔肉。”
赵羽一楞,“赵姑娘最不喜欢的椒盐兔肉?”
老板爽朗大笑,“看来是赵姑娘的新朋友。”
赵羽更是一头雾水,只听老板解释道,“赵姑娘第一次来我这裏吃饭,我就在这门口摆屠桌杀兔,场面太过血腥,吓得她从此不食兔。后来我才知道,赵姑娘是神射手,猎兔是一绝,贩山兔给我的人,原是赵姑娘府上的家丁。”
赵羽轻笑,“真是有缘。”
老板抱着托盘,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赵恩娘,笑道,“是啊,不过后来,见了我的屠桌,她就再也不给我兔子了。”
之后,老板又张罗他的生意去了。
赵羽看着那盘兔子,想起了年少时候带秦楚凰去打猎的事情。
她那时候射艺不精,十数支箭才射中一只兔子,赵羽帮她去草丛裏捡兔子,那兔子腿鲜血淋漓还在蹬。
他拎着兔子给秦楚凰看,“秦妹。”
他本来以为秦楚凰会像一般女孩子一样觉得兔兔可爱,兔兔可怜。
没想到她双手抱胸,失望道,“怎么又脱靶了?”
赵羽低头看了一眼可怜的兔子,道,“不是射中了腿吗?”
她拿着空弓,对着兔子又射了一箭,弓弦振动的声音差点吓得兔子魂飞魄散。
“我记得你一箭能够射中整只兔子,我只射到腿,你捡慢些,它就跑了。”
赵羽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来帮兔子拔掉箭,用手帕给兔子腿缠上几圈。
秦楚凰蹲着看他,“赵羽哥,你好善良,换作是我就吃了它。”
她戳了戳兔子的头,“红焖野兔。”
赵羽无奈地笑了笑,“你少跟着你师傅,他爱喝酒爱吃肉,跟着他会学坏的。”
赵羽没想到,秦楚凰会突然扑过来抱住他,“那我以后跟着你,不喝酒不吃肉,跟着你学善良。”
“不吃肉长不高,拉弓没有力气。”那时候的赵羽对男女之情尚且蒙昧,并没有觉得她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秦楚凰道,“那就改改,不吃兔肉。嗯……吃的话也不吃红焖兔肉,怎么样?”
“行。”
……
赵恩娘伸手在赵羽跟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赵羽回过神来,搪塞道,“没有,只是在想我家公子去哪了。”
赵恩娘笑问,“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有个心上人?”
赵羽默然,喝了两口粥,在想是否要将他与凰妹的事情告诉赵恩娘。
她放下了汤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问你个千古难题。”
“你说。”
“若有一日,你家公子与你的心上人同时涉险,你先救谁?”赵恩娘一边问,一边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赵羽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不,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秦楚凰目前的立场和公子的立场是全然对立的,屠龙会的内斗又如此激烈,赵恩娘这个千古难题,就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赵羽犹豫片刻,“我会先救公子。”
赵恩娘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笑问,“他就那么重要?”
“保护公子是我的职责所在。”
赵恩娘脱口而出,“保护心爱的人就不是了么?”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若我没得选。”
赵恩娘轻笑,又拾起汤勺,划拉着碗裏的粥,“幸好我不是你这莽夫的心上人,否则定是一场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