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百战死
“天佑哥,你在想什么?”
楚天佑临风而立,手握折扇,风时时拂起他身前鬓须。
白珊珊走过来,见他对月,眉头深锁,不由问出了声。
他还是在担心太后的安危么?
“珊珊。”他转头一见珊珊,露出温和的笑容,“五味和小羽呢?”
白珊珊道,“五味哥硬拉着赵羽哥上街去了,说是要带他去撒钱。”
楚天佑爽朗一笑,打开了扇子,“珊珊,我们去茶馆喝茶吧。”
街市上,楚天佑与白珊珊走在人群稀疏处。
“天佑哥,我有件事想问你。”白珊珊犹豫许久,才开口问道。
楚天佑笑道,“你问。”
“你今日为何那么笃定秦公是忠勇之辈,甚至愿意给他上香,你真不担心他实是反贼么?”白珊珊望着月色下,曳扇淡笑的楚天佑。
楚天佑道,“珊珊,白将军没有对你提过秦昭南么?”
“我父亲?”白珊珊问。
“然也。”
“我父亲不曾认识什么叫秦昭南的女子……”白珊珊思索半晌,才道。
楚天佑一笑,收扇摇了摇,看向白珊珊,道,“非也。”
白珊珊疑惑地看着他,只听楚天佑道,“白将军的友人中,可有秦姓将军?”
白珊珊思索片刻,“天佑哥说的是秦鼎关与秦守关将军么?”
听闻这两个名字,白珊珊见楚天佑脸色微变,旋即被他遮掩过去。
“秦鼎关老家在棠州昭南县,人称昭南秦氏。”
白珊珊惊愕,“你的意思是,秦昭南这个名字,指的是棠州昭南县的秦氏一族?”
楚天佑笃定道,“极有可能。秦姑娘所供奉的牌位所指秦公,或是秦护关、秦鼎关、秦守关这三人其一。”
棠州昭南秦氏中,以秦护关、秦鼎关及秦守关兄弟三人最为出名,昭南父老曾称之为一门三将才。
秦护关年龄最长,四十七岁因旧伤覆发,亡故于班师回朝的路上。幼时听闻此事,玉龙曾见父皇慨嘆良久,追封其为忠勇公。
秦鼎关行二,长期驻守白渡关外,操兵练武、建立边防要塞。在一次敌军突袭之中,带兵退回白渡关,与白渡关军民据守关隘之时,不慎为敌军流矢所伤,毒入臟腑,最终阵亡白渡关。
秦守关最幼,他在边关流寇作乱之时受命戍边,其妻亦是将门之后,坚持追随,在剿灭流寇之时为保护良民,为流寇所杀。从此,秦守关发誓戍边守灵,再不回关中。
白珊珊低头思索,道,“若秦公确实是秦姑娘的父亲,我想应非秦守关将军之女。”
楚天佑道,“嗯?”
白珊珊道,“家父与秦守关将军同戍边关,性情相投、过从甚密,家父时常来信与我母亲言说其人,亦曾言及遭遇。秦守关将军与其妻婚后并无儿女,在妻亡故之后,他万念俱灰、再无婚娶,并无后人。”
楚天佑点头,道,“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秦守关将军至今仍戍守边关,并未亡故。日前,汤相还给我来信,提及秦守关将军所上奏边境之事。他仍安好。”
“那就是秦护关与秦鼎关将军之女?”白珊珊问道。
楚天佑眉头微蹙,让珊珊在一处茶摊上坐下,向小二要了一壶茶。
之后才对白珊珊道,“这两个可能性也比较渺茫。秦护关将军的四个女儿在我幼时已嫁为人妇,如今应是儿女绕膝之年。不可能是百姓们口中所指的秦姑娘。”
“那秦鼎关将军呢?”
白珊珊言及其人,忽见楚天佑眼中似有悲伤之意,心中陡然觉得压抑。
难道她提及了天佑哥的伤心事?
“天佑哥……你与秦将军有什么渊源么?”
“珊珊,”楚天佑翻着手中的扇子,许久才道,“秦鼎关将军是我母后的义兄。他曾救过我母后一家性命,他仰慕我外祖父的才学与贤名,而我外祖父欣赏他的忠勇与高义,便收他为义子,与我母后兄妹相称。”
白珊珊不解,“那你为何说秦姑娘亦不可能是秦鼎关将军之女?”
“当年,叶洪伙同敌国入侵,还答应了敌国国王一个条件。”
楚天佑想起初覆国时,从臣民口中知悉当年王城之乱中诸事,令他惊愕愤恨。
“什么条件?”
“血洗秦家。”
白珊珊手中茶杯掉落,摔在地上,成了碎瓷片。
白珊珊惊而回神,低头想去捡,楚天佑伸手扶住白珊珊手臂,道,“别伤了手。”
小二听见声音匆匆过来,道,“姑娘,让我来让我来!”
楚天佑望着那些碎瓷片,想起了臣民口中那个惨死衣柜之中,无法收骨,只能以衣柜为棺,落葬荒野的表妹——秦楚凰。
秦楚凰是秦鼎关将军的遗腹子,出生之时,秦鼎关将军的尸骨已经送还棠州昭南县,秦夫人趴在灵柩上望着已故的秦鼎关,泪雨连连,几度昏厥。
秦楚凰出生之时,整个秦家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尚在襁褓之中的秦楚凰被其兄抱在怀裏,于堂前守灵。
因为没有人有心思管顾这个女儿,自然也没有人给她起名字,奴仆们也就只能叫她小娘儿、或者丫头。
秦楚凤送灵还乡以后,仍要回白渡关。
临行之前,他对秦氏族长道,“叔公,她不能没有名字。家父生前来不及为她取名,家母悲中无暇,我思来想去,秦楚凤为父母所起,凤为雄、凰为雌,您便替她取名秦楚凰。”
叔公抱着秦楚凰,含泪点头。
后来,王后听闻秦夫人在昭南县时常郁郁,便邀她到京师居住,以排遣悲情,亦能时常收到白渡关秦楚凤、边关秦守关之书信。
思量之下,秦夫人便带秦楚凰易居京师。
秦楚凰不知旧事,随秦夫人来了京师,在秦鼎关的诸多故旧的帮衬下,教养长大。
因这些故旧多为军中人士,将她当做男儿一般教养,故而她常常混在男孩子裏跟着习武。
一次狩猎,京城子弟都在国主跟前展示才学,玉龙太子与赵羽亦在其中,到射艺之时,二人拔得头筹,受国主褒扬。
秦楚凰于飞马之上,援弓搭箭,射下了一只飞鸟,自己因为失去重心跌下马来,幸而秦楚凤飞马过去,伸手一提将她捞上了马。
他拎着秦楚凰到国主跟前告罪。
“谁家儿郎,如此恃武?”国主问。
秦楚凤尴尬一笑,把秦楚凰放在地上,她爬起来躲到了秦楚凤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国主与王后。
国主定睛一看,惊愕道,“是个女孩?”
王后掩嘴而笑,道,“国主,这是楚凤的妹妹。”
国主嗔怪道,“小小女儿,还未长大就学人骑射飞鸟,实在是胆大。若是摔伤了,本王如何对得起秦将军。日后,不许这女孩骑马射箭了。”
秦楚凰当即从秦楚凤身后冒出来,仰面看着国主,道,“那我怎么当天下第一?”
国主与王后面面相觑,“天下第一?”
一旁的赵羽挠了挠头,刚想迈出去,教秦楚凰射箭的侍卫跑了出来,拎起秦楚凰喝她跪下,道,“小祖宗,你还没给国主王后请安!”
秦楚凰被他拎小鸡一样折腾两下,才乖乖跪下,“小女秦楚凰参见国主、王后,祈愿国主王后万福长安。”
“起来说话。”国主道。
“谢国主恩典。”秦楚凰站起来。
“国主,小楚凰是属下教的……秦将军带她到军中参观,属下一时兴起,就教了她骑马射箭……她实在天赋异禀,学的很快……”侍卫将缘故道来。
玉龙凑到赵羽旁边,小声问道,“小羽,什么天下第一?”
赵羽欲言又止,“我上次说她射箭不准,她生气了,说她要当天下第一神射手。”
“……”
……
“你师傅又不是天下第一,你当什么第一?”赵羽累了,将弓背在身上,在一旁的臺子上坐下,打开竹筒喝了一大口。
秦楚凰跟了过来,道,“我师傅不是天下第一,那我就帮他当天下第一!我一定要赢你!”
说着,赵羽把竹筒递给她。
秦楚凰抱过来喝水,赵羽把弓箭卸下,一边道,“你让你师傅赢我就好了,女孩子家家的,不要玩这些,很容易受伤的。”
秦楚凰喝着水,道,“那怎么行,师傅是师傅,我师傅赢你爹才能算天下第一,赢你算什么?”
赵羽道,“那你赢我,他也不算赢我爹,你怎么帮他当天下第一了?”
秦楚凰把竹筒递给了赵羽,然后拿起了赵羽的弓箭,娴熟地拈弓搭箭,飞射出去,正中靶心。
赵羽拿着竹筒楞在原地,只见秦楚凰转头得意地看着他,道,“当然是师傅裏的天下第一,我师傅比你爹教得好,他就是天下第一。”
之后,秦楚凰见天上有飞鸟,一时调皮也给射了下来。
秦楚凰得意地站上凳子俯视赵羽的时候,忽然听见赵府管家的哀嚎,“鸽将军?!鸽将军?谁这么不长眼,射死了老爷的鸽将军?!”
那管家脾气火爆,满府在找“凶手”。
赵羽拉着秦楚凰下来,让她躲在自己身后,正好管家跑过来问赵羽有没有见到杀鸽元凶。
赵羽只得替秦楚凰顶罪,“管家,是我一时贪玩,射下来的。”
随后,赵羽被管家骂了半个时辰。
骂完以后,管家抱着鸽子走了,赵羽黑着脸转头看秦楚凰。
“秦妹,知错了吗?”他道。
秦楚凰高兴地抱着他,道,“谢谢赵羽哥,我知错了,我下次射大雕、射天狼,不射鸽将军。”
“凰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赵羽感觉挂在身上的无尾熊跑了,他抬头望去,只见清瘦、胡茬满面的秦楚凤从外面走进来。
秦楚凰飞奔过来,“兄长!”
秦楚凤笑着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抱在怀裏,笑道,“我找你好久了。”
“兄长没给我寄信,我不知道你回来。”秦楚凰道。
秦楚凤笑出了声,“你认字吗?听娘说,你天天在外面不是骑小马驹就是玩弓箭,哪有心思读书?”
秦楚凰歪着脑袋,指着赵羽,道,“我让赵羽哥帮我读,他认字,他跟玉龙太子一起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