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赵羽笑道。
玄铁壶很快就将水烧开,赵恩娘将茶具都烫洗过一遍,再倒沸水入紫砂壶,茶过了茶滤之后,方到了赵羽面前的茶杯裏。
赵羽鲜少喝如此费工夫的茶,颇觉有些新意,望着茶杯中袅娜升起的茶烟,端起来吹拂两下,便尝了一口,入口是甘甜清然的滋味。
“赵少侠,你很像我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赵羽喝茶的时候,赵恩娘忽然望着街市上的人流,对赵羽说了这么句话。
赵羽不解地望着她,感觉她似乎还没说完,于是,他放下茶杯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他年少从军,几十年戎马生涯,将他磨成了个刚直耿介之人。十六年前,家国混乱,他的故主在国难中亡故,他不愿就此隐退,投效了新主。只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新主本就是贼子提拔的奸佞谄媚之流,没有旧主的气度。”
赵恩娘继续泡茶,赵羽看着她,发现她脸上带了泪痕。
“新主所作许多事情,他都难以理解与接受,加上旧主亦非从善如流之辈,他这一腔的闷气就只能憋在心裏。我时常遇见家中仆人在厨房煎药,仆人说,父亲胸闷郁结,常需用药方可解矣。”
“那后来呢?”赵羽问。
“他熬过来了。愧对良心的折磨,一磨十多年。”赵恩娘道。
赵羽不解,“恩娘,你说你爹不会原谅你了,为什么?”
赵羽听她言语,仍不认为她会是自己口中那个不贤不孝之人,他想知道她与赵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赵恩娘看着他,目光裏涌动的覆杂的情绪,耳边响起父亲夹杂着咳嗽声的话语。
“小恩娘,你知道爹还有什么心愿吗?”
赵父坐在石桌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站在庭院中认真舞剑的赵恩娘,忽然这么开口问她。
赵恩娘收剑,“功业未就?”
赵父摇了摇头,“非也。”
“恩仇未报?”赵恩娘的手翻转着玩弄手裏的剑,剑身在她手腕流转,挽成极好看的剑花。
“此事惟有天消。”赵父摇头。
“那?”赵恩娘不解地看着他。
“爹知道你想出去走走,我可以放你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嫁给程立安。”赵父认真地看着赵恩娘,“程立安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一生都会善待你的。”
赵恩娘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她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剑,又看向赵父,“爹……”
“恩娘,爹自知没办法关你一辈子,但子女远行,为人父母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你就算,体谅爹这番迂腐的爱子之心吧。”说着,赵恩娘见到赵父眼中的泪光,还有他举起的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手掌。
从小她就被父亲关在家裏,每次她哭闹着要跟他出去玩,他都会答应她一件事,与她击掌约定,从来没有反悔过。
没想到,这次约定的东西会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许久之后,在赵父失望的目光裏,赵恩娘含泪举起手与他即将收回的手击掌。
在那之后,赵恩娘离开了家,到延州兑现与程立安的婚约。
“你见到程立安了吗?”赵羽问。
“见到了。”赵恩娘往红泥小火炉裏又添了几块银骨炭,“确实如父亲所说,他是个正人君子,会善待与我。”
赵羽对结局心知肚明,“但你最后还是违背了约定,没有与程立安成亲?”
赵恩娘点了点头,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入茶滤之中。
“为何?你不喜欢他?”赵羽追问。
“他死了。”
赵羽一惊,赵恩娘却很平静。
她将茶水倒入他已经冷掉的茶杯裏,淡淡地解释道,“他当时任安冢县的县尉,擒拿贼匪的时候,被暗杀了。父亲以为我不愿与程立安成亲,设计陷害他,才导致他的死。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回我的信,更不准我回家,说赵家不会再认我这个女儿。”
“那后来呢?”赵羽追问。
“后来我写了封信给他,骗他我嫁给了程立安的堂兄,且央叔公替我作证。他终于回了我一封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望自珍重。未多久,他便病故了。”
说到此处,赵恩娘垂泪,“赵家果然不愿认我,不肯我见父亲最后一面,更不许我对外提起父亲之名。那时,我才知道他虽仍念我,但从未原谅我。”
赵羽看着失神垂泪的赵恩娘,忽然能够体会到她心裏的痛楚,他亦是失去至亲的可怜人。
他还能见到爹最后一面,但赵恩娘不仅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还要怀揣着隔阂未消的遗憾活着。
何其悲哉。
忽然,赵羽听见了几声唰唰唰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罗衫,化着浓妆的妩媚女子,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剑上了漆木臺。
赵恩娘看着赵羽的侧脸,若有所思。
“延州邵纱纱,为诸君献舞。”帘外传来了一个绵绵的声音。
茶馆中的姑娘们到了每个茶室前卷起了竹帘,赵羽此刻方清楚地看到那个化着浓妆,穿着一身紫纱舞裙的舞伎邵纱纱。
她噙着笑,一双秀腿在木漆臺上滑动,寒光凛凛的长剑在她的手上流转,挽成漂亮的剑花。
之后,臺后的琵琶声响起,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笑容越来越甜,手中的剑划过风的声音与琵琶伎扫弦的声音相和。
赵羽总觉得邵纱纱那双灵动的双眸一直在打量着他,她的动作时极时徐,但目光几乎没有移开。
他从不认识邵纱纱,猜想她意不在自己身上,忽然转头望向身边的赵恩娘,与赵恩娘四目相对。
赵羽恍然大悟,原来邵纱纱的目光是越过了他,落在了赵恩娘的身上。先前鸨娘说邵纱纱给赵恩娘带话,想必二人相识。
“你有话跟我说?”赵恩娘将壶中茶水倒入赵羽杯中,一边问道。
赵羽终于想起了公子交代的事情。
“我是有事相求。”
赵恩娘道,“但说无妨。”
赵羽将苏廷关给楚天佑下的贴给了赵恩娘,赵恩娘翻开来看时,道,“我家公子与苏廷关素不相识,或许是因为昨夜我得罪于他,他有意借此下马威。”
赵恩娘看着这请柬,淡笑问道,“楚公子答应了?”
“是,并且公子不许我随行。”
赵恩娘将请柬合上,心中已然明白赵羽的来意,笑道,“楚公子当真是胸有成竹。”
“赵姑娘何出此言?”
赵恩娘抬眼看着赵羽,“苏廷关不过狗仗人势之辈,投鼠忌器,能闹出什么风浪?况且,赵少侠今日来不是受楚公子之意而来?”
赵羽沈默。
赵恩娘好奇地看着赵羽,道,“楚公子不曾见过苏廷关,与我不过一个照面,仅凭你口述经过,便知我能牵制苏廷关。我想,除此之外,他或者还有别的打算。你说,他是什么人呢?”
赵羽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有些心虚了,他怀中确实有给延州刺史的密信尚未发出。
说完,赵恩娘似乎并不打算将他们一行人的秘密盘剥干凈,望着漆木臺上的邵纱纱,她又让剑柄在手中旋转,挽成漂亮的剑花。
“赵姑娘……”
“你是为我开罪苏廷关,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个邵纱纱的剑舞是延州一绝,有她随行为明日酒宴助兴,苏廷关纵使有什么心思,也不敢动了。”赵恩娘道。
赵羽不解,“邵姑娘有什么来头吗?”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赵恩娘又用她温柔入骨的声音嗔怪道。
赵羽恍然想起,方才鸨娘说邵纱纱带了句话给她。
“秦主?”
赵恩娘笑着点了点头,“然也。”
赵羽刚想开口追问秦主其人,赵恩娘又道,“不过,我帮你这个忙,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日酒宴时,你要陪我去街市闲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