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十日,就是安格的忌日了。
白望和龙天都打来越洋电话,让夏荷依帮忙在安格墓前敬一束花。她放下电话,回头看看窗臺上随风摇曳着的兰草,也已经到了出花的季节了。
花开花谢已三茬儿,可是他却从未回来过。
一次也没有。
在他刚刚故去的那段日子裏,夏荷依本想以自己这日思夜想的虔诚劲儿,怎么也能把他召回来,哪怕在梦裏见一把。可是她梦不见他,他就像铁了心要走一样,早早赶去投胎,却只把黑洞般吞噬的梦留给了她。
看来,他是真的走了,不带走尘世的一丝留恋。
荷依走到窗前,把所有的花枝剪下来,包成小臂粗细的一束,带着它踏上了行程。
到了墓园后,荷依老远就看见一片装点得很雅致的墓地前立着二十来号人。第三年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吗?荷依紧紧手中的花束,迈步走了过去。
“夏荷依,你来了。今年也是特地从国外回来给安格送花的吗?”
说话的是安格的妈妈。荷依礼貌地鞠了鞠躬,柔声道:“不。我回来了。以后,也不再走了。”
吴子桐註视着她,终于伸出了双臂:“你终于放下包袱了。欢迎你回来,我的孩子。”
两个人轻轻的搂了一下,荷依註意到对方隆起的腹部。
“真的又怀上了?”想不到还有这个惊喜,夏荷依脸上露出了单纯的笑容。
吴子桐抚摸着小腹,无限爱怜道:“是啊。因为安格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我也好想再要一个像安格那样的孩子,所以就再要了一个。好容易今年怀上了,特地带来让安格瞧瞧。”
“……可以再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了。来,摸摸这儿,刚才它在这儿踢了一脚。”
感觉到肚皮上奇怪的鼓包后,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荷依,看到你现在能够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我也就安心了。你现在睡眠好吗?还会惊醒吗?”
荷依望着对方,双唇翻动,自顾自地给出了流畅的答案:“不会了。安格已经走了,他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再消失第二次。”
吴子桐怜悯地看着她,轻抚她肩头的长发:“你这样想就好。出国前你的精神状态太令人担心了,我想安格也不希望看到你那副样子。”
“我想通了,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作茧自缚。其实安格早已向我表明过,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虽然已经是很明确的事实,但真的说出口后,就像打破了一个符咒,荷依的眼中还是忍不住涌出了热泪。
吴子桐柔声道:“荷依,你是好姑娘,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人。现在你有男朋友了吗?”
荷依的脑海中浮现出龙天的身影。
“或许……大概……我不知道……”
吴子桐微笑起来:“看来那个男人还不够用功,没有打动我家荷依的心。”
“我家荷依”——她註意到这几个字,并由衷感到温暖。
“时间差不多了,去吧,把你的花送给安格吧。”
夏荷依点点头,捧着花束走到墓碑前,跪了下来。
安格。安格。她在心中轻轻呼唤着,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只有满山的树都在沙沙的响着,像是大自然送来的挽歌。
荷依跪在墓前,双手合十,默默地继续着单方向的交流。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顿时觉得天也明了,眼也清了,心裏的烦恼一倒而空,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认清安格离开的事实,今后的她,可以平淡地回忆起这段往事,和观看一部电视剧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站起来,悄悄退回到人群中。
而这时,吴子桐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她的心间——
“你带的花真特别,好漂亮的勿忘我啊。”
荷依只听见心裏咯噔一声,手上也是一沈。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突兀地大声道:“这不是勿忘我,是一种兰草。送我的人亲口告诉我是一种兰草。”
吴子桐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不会认错的。这是阿尔及利亚种的勿忘我,比较少见。我以前教安格种过,所以认得,是送你花的人弄错了。”
荷依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
安格曾经种过的花。
他知道这不是兰草。
郁郁葱葱的蓝色小花在她手中摇晃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小孩子扭动着撒娇着,一遍一遍合着风声说——
勿忘我。
安格是一个十分孩子气的人,他是那么怕寂寞,希望通过一切手段引起别人的註意……
就算将来我飞升了,我也会在天上註视着你。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这个媒人哦。不要忘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你爱我吗?会把我留在你心裏好多年吗?
夏荷依忽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完全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唤。她的眼泪在风中止不住的流淌着,身体却在不受控制的疯跑。
我怎么可以试着去忘掉你?
我怎么可以勉强自己去忘掉你?!
你要我花三年的时间才能领会你想说的话吗?
还有什么话是你想要说的?你说啊!
我已经问过你无数次了,你说啊!!!
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安格……
当夏荷依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树林前。
阳光透过心形的树叶落下斑驳的光斑,她像陷入回忆一样自己迈起了步子。
荷依,荷依,去看看,去看看“我们的树”。
心中那个多年未出一声的小人终于发出甜腻地嗯哼声,他寻找着舒服的姿势趴在她胸口上,双手紧紧搂住她的心脉。
去吧。去看吧。那裏有我留给你的话。
荷依顺着直觉往前走着,这裏的一切与八年前已有太多不同,可是她依然笔直地走向那裏,犹如神的指引。
在当年插下小树苗的地方,已经成长出一棵高达三层楼的高大乔木,高挺的叶冠翘首昂立周围,肆意宣扬着它旺盛的生命力。
站在树下,荷依终于有了一种敬畏的感觉。当年从马克杯裏艰难探出小头的树苗如今已经成长为此间的霸主,再过十年,它会怎样?再过百年,它会怎样?再过千年呢?
这是他们的树。
他和她亲手种下的,迁延千年的羁绊。
荷依把手掌平摊,摁在树干上,然后闭上眼睛,对心中的小人说——
好吧,我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别扭地扭了一下小身子,趴在她耳廓上悄悄说,往上看,往上看。
她睁开眼睛,目光缓慢往上寻找着,在那用岁月年轮雕刻的粗糙画布上,她终于找到了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安格喜欢荷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