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粗鲁地回答道:“我才不想听。说到底他就是个备胎,我干嘛要对备胎这么关心啊?”
吴子桐怔了片刻,幽幽望着镜中的少年道:“安格,他是为了你才出生的,对于上天的馈赠,你难道不应该心怀感激吗?”
“馈赠?你胎教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让肚子裏的宝宝也听见哦。”安格冷笑道,“如果我是你肚子裏的那个玩意儿,又恰好知道父母生我的真正理由,我根本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吴子桐半晌没有说话,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道:“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如果我是他,我会为能够救自己的亲哥哥而感到欣慰,觉得幸福。”
安格长久地望着窗臺方向,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睫毛才仿若惊醒的蝴蝶般轻颤了一下。
“好了,我要去上班了。安格,再见。”
只是,那边却完全没有回应。
自从上次出院以后,他就不再回应别人的善意和关怀了。
或许还在叛逆期吧。
而且,毁约带来的创伤,大概还需要很多很多个疗程。
吴子桐轻嘆一声,也只能背包离开了。安格又坐了好半天,才突然“哎哟”一声叫出来,手指使劲扳着大脚趾喊“抽筋了抽筋了抽筋了”……
干嘛要说那么多废话才肯走啊,明明上班要迟到了桌上的早餐都快凉了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快半个小时了——
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安格气呼呼地从沙发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来到餐桌旁,就着半凉的牛奶一口气喝了半碗。
“真懒惰。早上不是牛奶面包就是面包牛奶,好歹变点花样啊。明明自己看到牛奶就吐得翻天覆地的,还死脑筋的只知道热这个,做点小米粥会死人啊?”
安格一挥手,将脑子裏蹦出来的牛奶营养成分表打到外太空,他从食品柜裏找到装小米的袋子,仔细淘过一遍后,加水架到了炉竈上。
“居然还要我这个病号反过来照顾她,到底有没有天理啊。一会儿我就给我爸打电话,好好控诉她虐待我的事实。”
话虽这么说,安格却守在炉竈边,一直等到火开后,才转成文火慢慢熬,并把锅盖揭开一条缝,以防米粥扑出来。
“明明花点时间就能做好的事,却觉得麻烦不愿意做。这么说来还生什么小孩,养小孩不是最麻烦的事吗?”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尾端却如同洋娃娃般翘起。无论他装得多么犀利多么无情,只要是睫毛垂下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乖巧,特别安静。
“那个胎儿……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虽然我个人是一点都不在意,不过……如果是个小妹妹的话,整天哥哥,哥哥……娇声娇气地围着我转,被欺负了就扑到我怀裏哭,那种感觉其实也不错。”
“不过听说女孩儿都长得像爸爸……那还是算了,还是长得像妈妈好,又漂亮又气质,穿上小裙子一定很公主。当然了,长得像我就更好了,这世界上哪儿还有我这么好看的人?”
安格仿佛想起了什么,慌忙放下汤勺,跑进了妈妈的卧室。
他近乎粗暴地一边开电脑,一边开笔记本,输入自己的生日后便顺利登陆到桌面。
“听说多看看漂亮的小宝宝,生出来的小孩就特别漂亮。要是天天看windows界面会不会生出一个四边形的小孩啊?……还是不要了,好歹也要是个美人……”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指不停,安格把桌面、屏保、皮肤都改成自己的照片,满意地端详片刻后,忽然又恼怒地全都删去。他怔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地换上另一批照片,都是网络上找的,漂亮宝贝的照片。
“好吧,虽然这些照片上的小孩都比我差太远了,不过也勉强可以入眼。”
“就算长得差我十万八千裏吧,不过只要健康就好了。”
他的手指轻颤着,差一点连鼠标都抓不住。
“不管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希望不像我……一点都不像我……”
“你一定要特别健康的长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胸腔裏的某个东西莫名跳得很快,安格推开转椅,慢慢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如纸的男孩。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伸手把衣襟撂起来,露出纤瘦的身体。视线在肋骨聚集的地方落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重新註视着自己的背部。
一条长长的条索状的东西在肌层下面若隐若现,如长龙盘踞,似水下灵蛇。那是被命名为脊梁的东西,对别人而言是支柱,而对安格而言是生命之泉。
安格轻轻动了动身子,能够看见脊柱在皮下的移动。因为母亲就在妇产科工作的缘故,他很早就知道新生儿只有成人一个前臂长短,脊柱更短,大概只有巴掌那么长。可是就在这巴掌长的脊柱裏,却满是鲜活充实的干细胞,拥有着自己完全不能媲美的生命活力。
安格迅速放下衣襟,手指无端颤抖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双手合十,对着冥冥中将要出生的小孩祷告说:“妹妹,姑且让我任性的叫你妹妹好了。哥哥是没有办法,才要借你的干细胞用一下。在那么小的你身上扎针你一定很不高兴吧,我会告诉医生护士让他们轻一点,少一点,将将够用就行了……”
“其实我很害怕见到你,我怕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在你身上造成的伤害,身为哥哥,应该保护妹妹才对,可是我却反过来要你保护我……”
安格慢慢抬起头,註视着镜中含着泪光的双眼。
“可是我更期待你的出生。”
“因为新的生命总是带给人们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