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昧没有反驳,说:“那就随便找几个人来吃饭吧。”
在皇宫裏,每次过生日她都很开心,虽然礼物没什么新意,但那时候冷寂的皇宫会热闹起来,她也能见到更多的人。
现在她见过了很多的人,也做出了足够热闹的事,反而觉得生日不过如此了。
李素节掂量着“随便”两个字的意思,便为河图、江流水、陆凌空、曲二等人写下了邀请,再思索一番,又新写了一份。请柬全部完成,她满意地抬头,见浮金站在门口,便道:“刚好,麻烦你派人把这几张请柬……”
她辨清浮金的表情,没有说下去。
浮金的表情并不明显,作为训练有素的暗鸮,她并不会有很浮夸的表现,但了解多了,李素节轻易看出,她有事情要说,而且,多半不是好事。
氛围有些凝重。李素节自行唤人,将请柬递出,回头关门,对浮金道:“现在可以说了。”
接过请柬的隶臣按名单将邀请送出,而其中四个人的邀请是传到一处去的。她们都聚在军营中享受胜利的喜悦。
士兵们出发时打的赌,现在揭晓了结果。
一坛坛桃花酿摆上了她们的桌案,赌赢了的惊喜击掌,洋洋得意,赌输了的趁她们高兴先抢上一碗。
江流水不喝酒。陆凌空正高兴地和她终于能够见人的驼驼山姊妹们开怀痛饮。河图则与曲二在营帐中对坐饮酒。
桃花酿没有什么酒意,引人放心地多喝几碗,喝多了,才察觉醉意微醺。河图脸颊泛红,端着酒碗,慢吞吞地说:“有点像从前了……晚上的时候,一起喝酒,喝醉了,倒头便睡……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曲二说:“还是不一样的。”
“是啊。”河图端着碗,忽然起身走出去,一把扯开帘子,抬头,指着天空说:“那时候见到月亮,只觉得凄凉,现在见到月亮,嗯……”她思索半晌,蹦出一句:“可真够亮的啊!”
她已经站得不稳,曲二在旁边虚扶着,说:“你醉了。”
“嗯。”河图又喝了几口,说:“现在是高兴地醉。我居然也能做都尉。开心。开心!”
她慢慢坐下去,倚着门框,说:“我觉得我在做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现在我觉得,我就是要做这样的事情!你呢?”她忽然扭头:“二郎,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情吗?”
曲二在她旁边席地而坐,沈吟片刻,说:“我不知道。”
河图凑近了问:“打胜仗的时候,你不高兴吗?”
“打仗没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素日温和的脸上显出无奈的漠然,他说:“无非是你死我活。”
河图打了个嗝,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
曲二浅笑:“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你一定想。”河图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你想恢覆女——”
曲二捂住了她的嘴。
他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关註这裏,才松开手,说:“你小声。”
“是不是?”河图笑起来,眸光粲然:“肯定是!”
曲二没有立刻回答。
从出生到现在,那个愿望压在他心口,已经沈重得再不能轻易出口。他记得年幼时哭喊着请求母亲,却只得到一次次严厉警告,再后来他只能在倡肆间游荡,到那世俗允许他光明正大接触女性的地方,想这样摸索到一点自身该有的模样。
这未免太可笑了。
曲二不言,河图却坚持要知道。醉酒的她失去了那点谅解,执着地问:“是不是啊?你说是不是?”
“是。”曲二说:“但是……现在不可以。”
邢州刚刚经历易主的变故,一旦他身上出现问题,对兵权稳固极为不利。他还不能走出那一步,最少,也要等到他或者说昭昧,觉得时机成熟,已经足够应对揭开真相后的风险。
“也是。唔,”河图说:“那别的呢,小一点的心愿?”
曲二本来不想说的,可河图的逼问撬开了他心底一角,洩露出他压抑许久的渴望。他迟疑片刻,轻声说:“我想……穿一次女装。”
河图合掌,高兴道:“这个可以!”
曲二不知道她的“可以”是什么意思。直到几日后,河图突然登门拜访,还带着件礼物,笑得微妙。
她的举动有些鬼祟,拉着他进了房间,向外张望确定无人,又拴上房门,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礼物的秘密。
裏面是全套女装。
曲二怔住。
河图抿唇笑道:“这是我从前穿过的衣服,都洗过的,也好久没有穿了,你不是想要试试女装吗?这套肯定适合你!”
顿了顿,又说:“我还有很多衣服呢,现在也用不到了,你若想要,我全送给你,可以来回换着穿。”
曲二没说话。
河图只好又问:“怎么不说话?”
曲二有些窘迫地低声:“我不会穿……”
他自孩童时便与其她男子一般,和女子分隔而居,记忆中不曾见到女子穿衣,只觉得手足无措。
河图“噗嗤”笑出了声:“这简单,我来帮你。”
在河图的帮助下,曲二穿上了这身繁覆累赘的女装,又坐在梳妆臺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变了个模样。
脸依旧是那张脸,可是换个装束,又好像就变了个人一样。
他为镜中的自己感到奇怪,又为自己这觉得奇怪的心情感到越发奇怪。一时怔忡着。
河图以为他第一次这副打扮,有些惊住,便拉着他起身试着走了两步。
刚两步,曲二就踩到裙角,一个趔趄。他本该能稳住身形,可当他试图保持平衡时,他的脚又不幸踩到了裙摆,直接摔了出去。
河图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曲二悻悻然起身说:“这裙子不能短些吗?”
河图说:“再短些就要露出鞋子了。”
曲二尴尬地扶着桌子,问:“你第一次穿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都是这样的。”河图说:“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也没这样穿过,这么穿怎么干活儿呢,是后来到了倡肆才这样穿的,那会儿也摔了很多次,可摔着摔着就找到方法了,只要脚步小一点、走得慢一点,就不会再摔了。”
说着,她又笑起来:“刚到军营那阵,可把陆凌空气死了,她要我们跑起来,结果我们个个连步子都不会迈!”
河图笑得开怀,曲二一脸无奈。他觉得自己也适应不来,更不想摔到熟练,便慢慢坐下来,说:“那还是算——”
屁股刚刚落座,他脸色骤然一变!
“哐”一声,似有狂风吹裂门窗,将一个人影伴着刀光一齐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