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宋含熹曾历仕三朝,
三十余载堪称只浮不沈。第一任皇帝时,她入宫成为女官,第二任皇帝时,
她成为尚宫,已实际执掌后宫权柄,连皇后也尊敬一二。可惜这两任皇帝登基时均已垂垂老矣,
未几年便撒手人寰,又硬生生熬死了不少子孙,
尤其第二任皇帝时,同样日渐衰朽的皇子们你争我夺,总怀疑下一刻父亲便要归西,生怕夺权晚了便尘埃落定,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反而没熬过老皇帝,
先走一步,
便宜了年纪最小的李益。
李益生在深宫,
不受宠爱,连存在也鲜为人知,倘若不是他的兄长一个个全都魂归地府,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当,可命运偏爱捉弄,老皇帝死后,
各枝宗室都以为老皇帝无嗣,
算盘打得叮当响,讨论到底推哪个孩子上位,
宋含熹却从犄角旮旯裏将李益拉了出来。
彼时李益十几年纪,长得瘦瘦小小,
怕生怯懦,并不讨喜,宗室们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绞尽脑汁想把李益撇出候选项,是武缉熙力排众议,与宋含熹一同坚持,最终将李益带上了皇位。
李益自幼生长在角落,不曾受人瞩目,初登皇位时,吓得直想溜走。宋含熹虽然权力颇大,却限于后宫,是武缉熙手牵手将他拉上皇位,又手把手教他养出几分帝王之势。
可笑的是,当李益终于懂得如何利用皇帝权力,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逼娶他的老师。
宋含熹也因此一度与武缉熙关系紧张。一旦武缉熙成为皇后,想当然的,以她的能力,必将分割宋含熹的权力。
然而宋含熹的担忧并没有发生。武缉熙的目光从未停留在这裏,自入了后宫,她便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只偶尔以宋含熹为窗口,探出观望的眼神,想了解几分政事,却很快被李益发现,严令禁绝。
故而,某种意义上说,终李益一朝十几年,宋含熹依然是后宫最风头无两的人。
换言之,宋含熹历仕三朝,从未行差踏错,期间不知旁观多少人死于立场,自身地位却始终稳稳当当。
就是这样一个人,她选择了李璋。
昭昧和李素节身在邢州,已经是人尽皆知,宋含熹不可能不知,但任何感情均要让位于政治,她没有因为十几年的相处产生偏移,依旧固执地选择了她认为对的立场。
李素节为之难过,却也没有多久。她和宋含熹的观点很早之前就有碰撞,即使是师生,亦各有思想,因此和昭昧说起时,她已经能够视作一条寻常的情报,做了交代,便继续道:“另外,我得到消息,赵孟清已经出兵攻打凉州。”
如她们预料的那样,赵孟清意识到北上进攻很难从李璋那裏讨到好处,就转变策略,开始向西用兵。凉州在青州西侧,与东部诸州断绝,堪称孤岛,而青州又是赵孟清发家之地,倘若不出意外,此战的结果便可以预料。
昭昧道:“扩充兵力的计划需要提到案头了。”
上武军的兵力并非不足,只是她们需要留出裕度,为其中很可能清洗掉的部分提供补充,而补充的兵马必须首要保证为她们所用。
这并不容易。邢州早在大周时便拥兵自重,又有以李家为代表的世家累世驻守,多年以来,已经形成相当顽固的体系,武由将军把控,文由李家执掌,两股势力几乎能够左右邢州的局势。
如今曲准虽死,军中势力尚未更新,而李家虽然还在支持昭昧,但暗鸮的突然离开也为她们敲响了警钟,遑论,她们当初获得李家支持凭借的是昭昧的公主身份,而现在,天下间有另一个比她更名正言顺的存在。
李素节问:“你还是坚持原本的想法吗?”
昭昧点头:“是。”
李素节道:“恐怕不似你想的那般顺利。”
昭昧道:“河图她们当初不也是这样成了我的人吗?”
李素节道:“那是彼时她们走投无路,而更多的人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环境,在新的动荡来临之前,她们宁可死在那样的安稳裏。”
昭昧奇道:“我们两个怎么恰好反过来了。当初我不要救她们,是你坚持去救。现在我要带她们脱离苦海了,你反而劝我放弃。”
“不是劝你放弃,而是时机不对。”李素节道:“人到绝境,是愿意以死相搏的。但在那之前,不到绝境,受再多苦,她们也只会觉得还可以忍受。”
昭昧不语。
李素节语气一转:“你若坚持便去做吧。做了才知道结果。”
昭昧默了默,到底开口:“我坚持。”
李素节笑笑,没有再劝:“我这就去安排。”
结果已经敲定,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李素节拿出章程。她在筹划扩军之事,昭昧则捡起李娘子的邀请,前往李府与她相见。
李素节见李娘子时,李娘子曾在言语中询问她是否带了兵马,当时李素节没有明白,过后深思,想到这或许是暗示。
李娘子在李府的行动受到限制,甚至还有人监视,唯有她们带兵前往,切断旁人的视线,才有可能正常谈话。
故而昭昧也是带兵去的,兵力散开,护住她们相见的佛堂。
在佛堂门前,昭昧停了停。
钟凭栏或许是阿娘的旧识,但尚未戳破那层窗户纸。这样一来,李娘子,或许是她在宫外见到的第一个,阿娘的朋友。
阿娘,朋友。这两个字眼组合在一起,心裏有几分别扭。她定了定,迈步走入,自明亮的阳光底下,踏入黯淡的佛堂,见到雾霭缭绕、烟尘在空气中浮荡,又裹挟几丝阴寒,钻进她的鼻孔。
“阿——嚏!”昭昧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了抖。
这绝不在她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