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昧道:“那就继续想吧。”
她扬声道:“来人,为我这两个舅舅送点蒜泥葱段!”
武三和武四的眼泪儿立刻就止住了。
昭昧从见面就知道他们在演。
舅舅的身份自然是不假的,但是,哪裏来的深情厚谊?
武缉熙和武家的事情,她从李素节那裏听到一些。
当初武缉熙离家出走,武家以为丢了自己的脸面,扬言将她逐出家门。这威胁自然没用,或许,武缉熙更高兴也说不定,结果便是她女扮男装做了状元,还平步青云,等到真正入上京、上朝堂,武家的人必然知道了。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作为忠臣,他们没戳破武缉熙的欺君罔上,作为家长,他们也忘了当初怎么嫌弃武缉熙丢人现眼,只觉得她潜力无限,便火速联系、大力支持,直到她成了宰相。
谁知道,身份暴露,欺君的事儿翻出来。但也没关系,明面上,他们和武缉熙还停留在当年的断绝往来,怎么也牵连不上。
再后来,事情又来个惊天逆转。皇帝不仅没治她的罪,还让她做了皇后!
再怎么断绝关系,那也是武家的闺女。武家趁势而起,立时春风得意。
皇帝不许皇后见外人?没关系。见不见都不是问题。
这样一来,他们早和武缉熙没有联系,自然对昭昧毫无了解。今时今日,怕是昭昧放个假人在正中主位,他们也能扑上去哭得像号丧。
这样左右逢源,亦是当初危难时,李素节提议往李家而不去武家的原因之一。
根本靠不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投靠了新帝。
而眼下,有崔玄师在,他们没有沦落到向赵孟清投诚的地步,便立刻向崔玄师表忠心,接过了劝服昭昧的任务。
即使被昭昧戳破,尬得头皮发麻,戏还是要接着演。
哭不下去了,武三抹掉最后的眼泪,扯着嗓子道:“甥女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和你四舅是真的想你啊!想当初你娘突然就……入了宫,我们就再也没见成……可怜的五娘啊……”
眼看又演上了头,昭昧目光微冷:“打住。”
武四停得急,打了个嗝。
“可怜?”昭昧问:“做了皇后,她哪裏可怜?”
武三武四对视一眼。武四试探道:“那……也不可怜?”
昭昧笑了。
武四像得了肯定,又直起身来:“我也说嘛,都做了皇后——”
“咚!”刀鞘在桌面一砸。
砸回了武四后半句话。
昭昧冷然问:“谁教你们的?”
武三立刻道:“没人!”
昭昧一语道破:“崔玄师?”
武三武四又下意识看对方。
“看来是了。”昭昧道:“教你们说话。他管得还挺多。”
武三小心道:“他和你娘当初毕竟同朝为官。他也挂念你呢。”
“是吗。”昭昧道:“我倒是听说他和我娘总是政见不合、针锋相对。”
俩人噎了一下,大概不能反驳,武三便转移话题:“咱们好不容易见面,既然不高兴,还谈他做什么?咱们谈,谈——”
武四接上:“谈太子!”
“哪裏来的太子!”昭昧一声断喝。
俩人吓得一哆嗦。
武三小声说:“他不是先帝的儿子,您的弟弟吗?那不就是……太子?”
昭昧道:“那我也该是太子了。”
武三只觉冷风嗖嗖,挤出个笑脸:“您在开什么玩笑呢。太子自然是先帝长子,况且,还要有诏书册封——”
昭昧一把揪住衣领拎起他:“诏书?”
武四心急,又不敢直接去救,只能顺着昭昧的话,急切作答:“是啊是啊,诏书,陛下驾崩前留下遗诏,册封齐王为太子!别说太子了,现在先帝去了,他连皇帝也做得!”
可说完,便觉房间温度骤降,一片死寂。
“遗诏。”昭昧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无端砭骨。
她手一松,武三腿软跌在地上。
她见状一笑,又瞬间冷肃:“滚。”
武三武四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厅。
大厅洞开,自敞亮的大门能看到外面,看到那两个人影路都走不好地往外跑,也看到比他们更远处,一扇扇打开的大门,截断视线的终点处那紧闭的门户。
昭昧走出大厅。
漫无目的地走。
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阿耶自然要立李璋为太子,她从来都知晓,单单这样一个消息,本不该令她感到情绪抽离。
可她现在又是做什么?
好像大脑突然受到撞击,碎成一片一片,又要重新拼接,自那瞬间清空的虚无裏面,再慢慢晕染出记忆清浅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头痛。好像抽空的力气都在拨动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嗡,嗡,震动得她全身战栗,几乎不能站立。
她失魂脱力地向房间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但无心回应,直到李素节跑到她身边。
“公主。”
“公主。”
“公主。”李素节抓住她肩膀摇晃:“阿昭!”
“素节姊姊。”昭昧撇开她的手,说:“我想睡一觉。”
“发生什么了?”李素节问:“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昭昧摇头:“我有点不舒服。想睡觉。”
她推开房门,在李素节走进来前拦住,说:“我想一个人。”
李素节止住脚步:“……那你先休息。”
昭昧关上门,走到床边,一头栽进了被褥。
这是一场漫长又昏沈的睡眠。
李素节唤来医者,一同守在她的门前。直到日落天边,又晨曦浮泛,她自半睡半醒间听到门扇“吱呀”轻响,立刻惊醒起身。
初升的朝阳射入泛红的晨光,照在昭昧苍白的脸上,显得她的目光漆黑幽邃。乍一见,便要被卷入沈溺。
李素节心中微悸:“怎么了?”
昭昧眨了下眼,方才的暗昧仿佛错觉,可又分明不是错觉。
“素节姊姊。”她听到昭昧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我想起来了。”
李素节略有疑惑。
昭昧直勾勾地看她:“我全都想起来了。”
一盆冰霜兜头灌下,李素节只觉冷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