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李素节皱起眉头。
伴随着清醒一同唤起的还有她周身上下的强烈不适。想要起身,
又被疼痛击中,无能为力地躺回去,喘息着平覆痛感。这会儿再听到这样烟熏火燎的声音,
便觉得哪儿哪儿都不熨帖,心头升起烦躁,问:“这是哪儿?”
声音出口,
便吓了一跳。
干涩沙哑得像一口痰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她咳了一声,又牵动胸腔闷痛,
只能放弃,又问:“发生了什么?”
水声响起,那人扶起她颈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说:“你掉下悬崖,被我捡到了。”
李素节想大口地喝水,
又忘了吞咽牵扯的疼痛,
只能小口小口地尝试,
半晌才缓过渴意,躺回去,人活了一半,小声说:“我伤得很重吗?”
“你最好少说几句。”那人带着微妙的命令口吻:“不觉得痛吗?你断了两根肋骨。”
“还好。”李素节舒了口气:“多谢你救了我。”
“我没有救你,救你的是你自己。大约还有几棵树。”那人将杯子放回桌面,说:“我捡到你的时候,
你的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
有几个指甲也翻起来,大概是摔下来时乱抓的缘故。”
李素节抬手,
见到惨不忍睹的手指,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
“嘶”了一声。
“中途你应当还遇到了崖壁上斜生的树,想要挂上去,可惜下坠的势头太猛,没能成功,反而扯得两只手臂都脱了臼。”那人有条不紊地推断着,说:“我是在树下捡到你的,树上有几处枝桠折断,你的肋骨大概就是摔在树冠上时折断的。你该谢谢那两棵树,虽然都没能拦住你,但至少留了你一条命。”
李素节微妙地从中听出一种调侃,註意力便从自己的身体转到她身上,透过幕篱,试图看清她的面目,然而一无所获。
她狐疑道:“你又是谁?”
“我么,”那人信口道:“我就是个过路的。”
“不。”李素节笃定:“你认得我。是不是?”
幕篱后传来她玩味的笑声:“不认得你的人也少吧。李素节。”
李素节微怔,自然地接纳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任她转移话题:“你叫什么?”
那人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身体微微后仰,睨着她:“刚醒来就这样质问恩人吗?”
李素节坚持:“总不能不知恩人的名字。”
那人道:“那便叫我不知吧。”
李素节叫她噎住,不禁嘲讽道:“真是个好名字。”
不知不为所动:“你还是少生些气,好好养着。我只做了些简单处理,你总得坚持到医者来了再说。”
她起身走出去。门开的瞬间,外面的风吹进来,鼓起她的衣摆。李素节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刻,几乎要从飘舞的纱帘下看到她的一线面庞,心都提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可不知恰恰好地按住幕篱,拦住了那一角飞扬的纱帘,亦拦住了那一线轮廓,随即,向李素节回眸。
李素节觉得她是故意的,而且一定在笑。
她扭过头去,不再好奇不知的身份,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伤势正如不知所言,多半是皮肉伤,已经受到了妥帖的处理,只有肋骨处严重些,正用夹板固定着,每次呼吸都带起隐隐的疼,因了这点,她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思绪飞舞着,想要捉住脑中乱窜的各种影像,却又徒劳地任它们自记忆中溜走,不经意间想:只是简单处理的话,肋骨究竟固定准了没有啊?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醒来的当天,她就见到了不知口中的医者。
医者正和不知交谈,房门开着,她们的声音传进李素节的耳朵。她听到不知喊她“老赵”。
“怎么是你亲自来了?”不知说:“正好儿在这边?”
“嗯。”老赵说:“这边打仗呢,那位小祖宗也在,我可不得过来。”
两人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素节听不清楚,又过了一阵,脚步声响,医者走进来。
那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但步步生风,眨眼就到床前,麻利地揭开药箱,展示出一连串的工具,其中不少闪着锋利锃亮的光。
倘若随手给她来上一下,她大概就能一命归西。可李素节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紧张。
老赵很快为她检查了身体,尤其是肋骨断处,向不知点头:“问题不大。”
不知吹了声口哨,慢悠悠道:“看来我手艺不错嘛。”
老赵为李素节重新包扎伤口,空当裏问:“这口哨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说:“我也不知道,听着听着就会了。”
说着,又吹了一声,悠长而响亮。
老赵低笑了声:“你倒是全才。”
“当然。”不知应了一声,低头问:“她要躺多久?”
老赵说:“半个月吧。”
这半个月裏,李素节只能靠不知照顾。可不知号称全才,在照顾方面却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李素节不知道自己昏迷时不知是怎么做的,但等她醒来了,宁可自己还昏迷着。
做的饭难吃就算了,至少能填饱肚子,可若饭压根吃不进嘴裏,这饭才当真是不吃也罢。
算不出第几次,不知将饭送进了李素节的气道裏,呛得她登时咳嗽,咳嗽又牵动肋骨,疼得眼泪在眼眶裏直打转,忍不住抬手打人。
不知灵活闪过,恶劣道:“哎,这不能怪我。”
李素节咳得说不出话。
不知良心发现,拍拍她后背顺气,说:“你要是能自己吃,我也不想做这事儿。”